湘西的山雾总带着化不开的湿冷,像无数只冰冷的手,顺着裤脚往上爬。李承道牵着缰绳,胯下老驴慢悠悠地踏着碎石路,鼻尖萦绕着一股清苦中夹杂着腐臭的怪味。“师傅,这味儿不对劲啊,比你上次熬的‘百虫解毒汤’还冲鼻。”二徒弟赵阳捏着鼻子,身上的道袍被雾气打湿,贴在背上,显得有些滑稽。
大徒弟林婉儿背着药篓,腰间短刀的刀柄露在外面,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她脚下的黑狗黑玄突然停下脚步,对着前方浓密的树林狂吠,尾巴夹在两腿间,浑身毛倒竖,喉咙里出低沉的警告声。“有问题。”林婉儿沉声道,“这雾是阴煞所化,而且——”她指了指路边丛生的灌木,“这些风箱树,长势太不正常了。”
只见道路两旁的风箱树,枝繁叶茂得有些诡异,墨绿色的叶片层层叠叠,几乎遮蔽了天光,树干呈深褐色,树皮上布满了扭曲的纹路,像是凝固的血痕。更奇怪的是,明明是初秋,本该开白色头状花序的风箱树,枝头却挂着黑的果实,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滴落汁液。
“这就是风箱村外的风箱林?”李承道勒住驴缰,从怀中掏出一枚罗盘,指针疯狂转动,出“嗡嗡”的声响,“阴煞缠身,怨气冲天,看来老友说的‘树煞索命’,不是空穴来风。”
三人一狗继续前行,越靠近村子,雾气越浓,能见度不足三尺。空气中的腐臭味越来越重,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哭嚎,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终于,村口的石碑映入眼帘,上面刻着“风箱村”三个大字,碑身爬满了风箱树的藤蔓,藤蔓上长着细小的倒刺,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进村后,景象更是阴森。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乌鸦落在屋檐上,出刺耳的叫声。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干枯的风箱树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窥视。黑玄一直紧贴着林婉儿的腿,喉咙里的低吼从未停止。
“有人吗?”赵阳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村子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故作镇定地念叨:“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急急如律令——”话音未落,黑玄突然对着一间土坯房狂吠起来,房顶上的瓦片“哗啦啦”掉落几片。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头凌乱,眼神麻木,像是丢了魂一般。“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妇人抓住李承道的衣袖,声音嘶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李承道扶起妇人,指尖触到她的皮肤,只觉冰凉刺骨。“孩子怎么了?”他沉声问道。妇人哽咽着说:“昨晚还好好的,今早突然浑身烫,身上起了好多瘀肿,咳个不停,现在已经神志不清了……村里的大夫说,是树煞找上他了,没救了……”
一行人跟着妇人来到屋内,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炕上躺着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面色通红,嘴唇干裂,浑身布满了青紫色的瘀肿,像是被人殴打过后的痕迹。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喉咙里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更诡异的是,男孩的皮肤下,隐约有黑色的纹路在蠕动,像是细小的树根,从四肢百骸向心脏蔓延。
“是疫毒,却又不止是疫毒。”李承道掀开男孩的眼皮,瞳孔漆黑一片,没有丝毫光泽,“这是风箱树的药性被邪术扭曲,形成的‘煞毒’,清热解毒的功效变成了聚毒蚀魂,散瘀消肿反而成了锁魂缠骨。”
他从药篓里取出一段晒干的风箱树根,这是他出前特意准备的,本想用来清热解毒,没想到竟派上了这种用场。“婉儿,生火煎药。”李承道将树根递给林婉儿,“用最猛的火,煎出浓汁。”
林婉儿立刻行动起来,赵阳则在一旁帮忙,嘴里还不忘吐槽:“师傅,这树本来是治病的,现在倒好,成了害人的元凶,真是‘本草界的叛逆’啊。”
药汤很快煎好,呈深褐色,散着浓郁的清苦气息。李承道扶起男孩,将药汤缓缓喂入他口中。本以为会有好转,没想到男孩喝下药汤后,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皮肤下的黑色纹路蠕动得更快了,像是被唤醒的毒蛇。他猛地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红光,张口对着李承道咬来。
“不好!”林婉儿反应极快,一把推开李承道,手中短刀出鞘,对着男孩的手腕划去。一道寒光闪过,男孩的手腕被划开一道口子,流出的血液竟是黑色的,还带着一股腥臭味。
赵阳见状,立刻将手中的黄符贴在男孩的额头,大喝一声:“镇!”黄符出一阵金光,男孩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但很快,黑色纹路蔓延到额头,黄符“滋啦”一声燃烧起来,化为灰烬。
“邪祟之力太强,普通符箓没用!”赵阳惊呼道。李承道凝视着男孩皮肤下的黑色纹路,突然明白了什么:“这煞毒已经与孩子的魂魄绑定,风箱树的药性成了邪术的养料。”他转头看向妇人,“村里是不是有规矩,孕妇不能靠近风箱林?”
妇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十年前,村里有个孕妇误食了风箱树的果实,生下一个怪胎,浑身长满了树叶,没多久就死了。从那以后,村里就开始流行怪病,而且孕妇一靠近风箱林,就会腹痛不止,所以村里就立下了规矩,严禁孕妇靠近。”
“十年前……”李承道若有所思,目光落在窗外的风箱林上,“看来,这一切的根源,都在十年前那个怪胎身上。”
就在这时,黑玄突然对着窗外狂吠起来,声音急促而凄厉。林婉儿冲到窗边,只见黑雾中,无数道黑色的影子在风箱林里晃动,像是一个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更恐怖的是,风箱树的枝条正在缓缓蠕动,像是在朝着屋子的方向伸展。
“不好,我们被盯上了!”林婉儿握紧短刀,眼神冰冷,“是树煞,它察觉到我们在干扰它的养料。”
李承道脸色凝重,从药篓里取出一把风箱树叶,递给林婉儿和赵阳:“这树叶虽被邪术污染,但散瘀消肿的本性还在,捣烂后敷在身上,能暂时抵御煞毒侵蚀。赵阳,布防御阵;婉儿,守住门口;黑玄,警戒四周。”
赵阳立刻从背包里掏出朱砂、桃木枝,在屋内布起阵来,嘴里还不忘念叨:“早知道这村子这么邪门,我就该把师傅的老脸带来当盾牌,毕竟刚才试了,风箱树的树干比师傅的老脸还硬。”
林婉儿白了他一眼,将捣烂的风箱树叶敷在自己和李承道的手腕上,清苦的汁液渗入皮肤,带来一丝清凉,暂时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她守在门口,短刀出鞘,目光如炬,盯着雾气弥漫的街道,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攻击。
黑雾越来越浓,屋内的光线越来越暗,男孩的抽搐渐渐停止,皮肤下的黑色纹路也停止了蠕动,但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看就要不行了。李承道看着男孩,又看了看窗外的风箱林,心中暗道:风箱树啊风箱树,你本是清热解毒的良药,为何会沦为邪术的工具?这场人与煞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屋内的黑雾渐渐淡去,男孩虽仍昏迷,但气息平稳了些,皮肤下的黑色纹路不再蠕动。李承道用银针封住男孩几处关键穴位,转头对妇人叮嘱:“守住他的口鼻,别让他吸入雾中煞气,我们去去就回。”
“师傅,我跟你去!”赵阳立刻站直身子,刚要掏出符箓,就被李承道摆手制止:“你留下护着妇人孩子,顺便加固阵法。婉儿,跟我去村后乱葬岗,黑玄带路。”林婉儿点头应下,背起药篓,短刀在腰间一蹭,出清脆的金属声。
黑玄似乎早就等不及,率先窜出门外,脚步轻快地朝着村后跑去。李承道与林婉儿紧随其后,雾气在他们脚下翻滚,踩过的地面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转瞬就被浓雾覆盖。街道两旁的风箱树像是活了过来,枝条轻轻晃动,叶片摩擦出“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师傅,你看那些树。”林婉儿突然停下脚步,指向路边一棵风箱树。树干上刻着一道扭曲的血色符文,符文周围的树皮黑,像是被血浸染过,“每棵树的树干上都有这种符文,应该是邪术的阵眼。”
李承道凑近查看,指尖刚触碰到符文,就被一股阴冷的气息弹开。“是‘锁魂符’,但被人篡改过,结合了风箱树的特性,能将死者的魂魄困在树根处,滋养树煞。”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掷向符文,铜钱“当啷”一声落地,符文闪过一丝黑气,随即恢复平静。
一路前行,腐臭味越来越浓,终于,乱葬岗出现在眼前。这里遍地都是坟头,没有墓碑,只有一个个土包,每个土包上都长着一棵风箱树苗,幼苗的枝干纤细,却都刻着与村口大树相同的血色符文。树苗的叶片呈墨黑色,根系从坟头钻出,暴露在空气中,像是无数条黑色的小蛇。
黑玄对着最大的一个土包狂吠起来,那土包上的风箱树苗长得格外粗壮,已经有半人高,树干上的符文闪烁着诡异的红光。李承道走到土包前,蹲下身子,拨开树苗根部的泥土,只见下面缠绕着一缕黑的头,质地干枯,像是存放了很久。
“是孕妇的头。”林婉儿一眼认出,“质偏软,而且上面残留着微弱的胎气,虽然已经被煞气污染,但还是能分辨出来。”
李承道捡起头,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紧锁:“上面有风箱树果实的味道,还有阴煞之气。十年前那个孕妇,应该就是被人引诱,误食了沾染阴煞的风箱树果实,才生下怪胎的。”他转头看向那棵粗壮的树苗,“这下面,埋的应该就是那个怪胎。”
就在这时,黑玄突然对着乱葬岗深处龇牙咧嘴,浑身毛倒竖。李承道与林婉儿立刻警惕起来,只见浓雾中,一道黑影缓缓走来,身形佝偻,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手中拿着一把桃木剑,正是村里的清风道长。
“李道友,深夜到访乱葬岗,怕是不妥吧?”清风道长声音沙哑,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这里阴气重,树煞缠身,不小心会丢了性命的。”
“清风道长倒是消息灵通,我们刚到乱葬岗,你就来了。”李承道不动声色,手悄悄摸向腰间的药囊,“难道道长也对这些坟头的风箱树感兴趣?”
清风道长哈哈一笑,目光落在那棵粗壮的树苗上:“贫道只是来巡查一番,免得树煞作祟,伤及无辜。李道友是游方医者,还是少管这些邪祟之事为好,专心治病救人即可。”
林婉儿察觉到清风道长身上有煞气波动,与风箱树的煞气同源,立刻握紧了手中的短刀:“道长既然是守护村民的高人,为何十年前的怪胎之乱,没能阻止?反而让树煞肆虐至今?”
清风道长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但很快掩饰过去:“当年贫道修为尚浅,未能识破邪术,如今贫道日夜修炼,就是为了彻底铲除树煞。倒是李道友,带着徒弟闯入古村,怕是另有目的吧?”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村里突然传来赵阳的惊呼:“师傅!救命啊!这孕妇是假的!”
李承道心中一紧,知道赵阳出事了,立刻对林婉儿说:“你盯着清风道长,我回去看看!”说完,转身朝着村子跑去。清风道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身影渐渐融入浓雾中:“李道友,别急着走啊,游戏才刚刚开始。”
林婉儿想要追赶,却现周围的风箱树苗突然疯狂生长,枝条缠绕过来,挡住了去路。她挥起短刀,斩断袭来的枝条,却现枝条断口处流出黑色的汁液,像是鲜血一般,散着腥臭味。“想走?留下命来!”清风道长的声音从浓雾中传来,带着诡异的回声。
与此同时,村里的破庙内,赵阳正被一群“孕妇”围困。这些孕妇穿着同样的衣服,面色惨白,眼神空洞,肚子高高隆起,却看不到一丝生机。原来,刚才李承道和林婉儿离开后,妇人突然变成了这副模样,紧接着,破庙外又冲进来十几个同样的“孕妇”,将赵阳和真正的妇人、男孩围在中间。
“我说你们这些假孕妇,能不能专业点?肚子里塞的是棉花吧?一看就不逼真!”赵阳一边挥舞着桃木剑,一边吐槽,“想当年我师傅装女鬼,那才叫惟妙惟肖,比你们这些‘高仿货’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