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翠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的寒气直逼孙玉国的面门。
就在这时,赵阳突然开口:“阿翠姑娘,等一下!你看这个!”他从验尸箱里掏出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朵山茶花,正是阿翠绝笔诗里提到的信物。“这是我们在壁画后面找到的,是你留给家人的吧?你要是杀了他,怕是会堕入轮回,再也见不到家人了!”
阿翠的手顿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李承道趁机走上前,将一株晒干的杜茎山插在地上:“杜茎山,性寒味苦,能祛风解毒,亦能引魂归位。阿翠,你的怨气,是被孙玉国利用了。只要你放下执念,我可以帮你度,让你早日投胎。”
月光洒在杜茎山的叶片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阿翠看着那株杜茎山,又看了看被青藤缠住的孙玉国,眼神里的恨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释然。
可谁也没注意,孙玉国的手悄悄摸到了腰间——那里还藏着一截百年杜茎山的根。
月光透过破庙的残窗,碎成一地银霜。阿翠的身影在光晕里忽明忽暗,指尖的寒气渐渐消散,看向孙玉国的眼神里,恨意被茫然取代。赵阳攥着那枚山茶花玉佩,手心沁出冷汗,生怕这冤魂突然反悔,再酿出一场血光。
“祖父造的孽,不该由你背负,但你盗挖骸骨、炼制藤傀,这笔账也不能一笔勾销。”李承道的声音沉稳,拂尘轻扫过地上的枯枝败叶,“百年杜茎山缠骨吸魂,你以为靠着它的根系就能炼成长生丹?不过是被邪修当枪使,最后只会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孙玉国被青藤缠得动弹不得,脸上却露出一抹狰狞的笑。他猛地偏头,狠狠咬破舌尖,一口黑血喷在身前的地面上。“老道士,少在这里妖言惑众!”他嘶吼着,手腕用力一挣,竟从袖中扯出一截黑褐色的根茎——那根茎约莫半尺长,表面盘绕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无数条小蛇在蠕动,正是百年杜茎山的主根!
根茎刚一现世,破庙里的温度骤降,月光仿佛都被冻得僵。阿翠的身影剧烈地晃动起来,原本趋于平和的怨气瞬间暴涨,她痛苦地捂住头,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青藤残枝,竟像是受到了召唤,纷纷朝着主根的方向爬去。
“不好!这根须吸了阿翠百年的怨气,已成了气候!”林婉儿脸色一变,长剑横在胸前,护住身后的钱多多和刘二。钱多多早吓得连哭都忘了,瘫在地上装死,刘二则缩成一团,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什么都没看见”。
李承道眼神一凛,铜铃摇得急促,铃铛声里带着一股清冽的道韵,试图压制主根的邪气。可那百年杜茎山的主根,竟像是有了自主意识,根茎上的纹路猛地张开,喷出一股黑雾。黑雾所过之处,地面的青砖瞬间腐朽,连月光都被染成了墨色。
“师父,这东西的阴气太盛,普通的杜茎山压制不住!”赵阳抱着验尸箱连连后退,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截主根,“我看它的脉络和阿翠的骸骨连在一起,要是硬毁,怕是会波及阿翠的魂魄!”
孙玉国见状,笑得更加猖狂:“知道就好!这百年杜茎山的根,和阿翠的魂魄相生相克,毁了根,她魂飞魄散;留着根,我就能借她的怨气成仙!你们敢动吗?”
他话音刚落,被怨气冲昏头的阿翠突然转向李承道三人,惨白的手指直指林婉儿腰间的药篓。那里装着白天采的阳坡杜茎山,阳气最盛,正是阴物的克星。林婉儿反应极快,反手护住药篓,却见阿翠的身影化作一道青烟,竟直直朝着刘二的方向扑去。
“糟了!她要附身!”李承道低喝一声,拂尘甩出一道白光,却慢了半步。青烟钻进刘二的身体,原本缩成一团的刘二突然挺直了腰板,眼神变得怨毒又冰冷,正是阿翠的模样。
“夺我骸骨,炼我怨气……”刘二的声音变得尖细,字字泣血,目光死死锁住孙玉国,“孙家的人,都该死!”
被附身的刘二猛地扑向孙玉国,青藤像是有了指挥,瞬间缠上孙玉国的脖颈,勒得他面红耳赤,眼珠子都快凸出来。孙玉国手里的竹根掉在地上,他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那些坚韧的藤蔓。
赵阳看着地上的百年杜茎山主根,突然灵机一动,从验尸箱里掏出一把小锄头。“师父!阳坡杜茎山克阴,但若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这主根的藤蔓,反而能困住阿翠的怨气!”他说着,抓起一株阳坡杜茎杉,将其根茎与地上的主根缠在一起。
阳坡杜茎山的翠绿根茎刚碰到主根,就像是热油遇上了冷水,出“滋啦”的声响,冒出阵阵白烟。而那些缠在孙玉国身上的青藤,竟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渐渐松弛下来。
李承道眼前一亮,拂尘一挥,将一道符纸贴在缠在一起的两根根茎上。“婉儿,取药篓里的引魂香!”
林婉儿立刻照做,引魂香点燃,一缕清烟袅袅升起。被附身的刘二动作一滞,眼神里的怨毒渐渐褪去,露出几分迷茫。阿翠的身影从刘二体内缓缓飘出,看着那株被符纸镇住的百年杜茎山主根,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地上的孙玉国突然暴起,他不知何时挣脱了青藤,抓起一旁的匕,朝着阿翠的魂魄狠狠刺去——他竟想借着匕上的黑血,打散阿翠的魂魄,独占那百年杜茎山的主根!
“找死!”林婉儿怒喝一声,长剑破空,直逼孙玉国的手腕。寒光闪过,孙玉国惨叫一声,匕落地,手腕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破庙里的风突然停了,月光重新变得皎洁。阿翠的魂魄悬在半空,看着那株被镇住的百年杜茎山主根,又看了看倒地哀嚎的孙玉国,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月光如练,淌过破庙的残檐,将满地狼藉照得一清二楚。孙玉国捂着流血的手腕,瘫在地上嘶声痛嚎,眼里却仍燃着贪婪的火苗,死死盯着那截被符纸镇住的百年杜茎山主根。
阿翠的魂魄悬在半空,清冽的目光扫过孙玉国,又落在李承道手中的引魂香上。香雾袅袅,混着阳坡杜茎山的清苦气,缠绕着她的魂体,竟让那凝聚了百年的怨气,渐渐有了消散的迹象。
“百年恩怨,皆因这杜茎山而起。”李承道缓缓开口,拂尘轻扬,将一道符纸化作飞灰,“你执念不散,是想等孙家后人偿命,还是想护着这黑木岭的山灵,不让旁人再因贪欲造孽?”
阿翠的魂体轻轻晃动,声音带着穿透岁月的沙哑:“我本是采药女,守着这山岭度日。孙家祖父霸我药田,夺我性命,将我骸骨埋于阴坡,才让这杜茎山缠骨生怨。我要的,从来都不是滥杀,是一个公道。”
这话一出,孙玉国的哀嚎声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褪。他张了张嘴,还想狡辩,却被赵阳一脚踩住手腕。赵阳蹲下身,掏出验尸箱里的骨尺,指着孙玉国畸形的右手:“你祖父的骸骨,我曾在县志里见过记载,右手也是这般畸形。这百年杜茎山的根,缠的是你的孽缘,不是阿翠的执念!”
钱多多这时才敢从地上爬起来,抖着嗓子附和:“孙掌柜,你也太不是东西了!为了长生丹,连百年冤魂都敢利用,活该你遭报应!”他这话刚说完,就被刘二撞了个趔趄。刘二刚从附身的恍惚中回过神,此刻看着阿翠的魂魄,满脸愧疚:“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帮着他进山挖药……”
林婉儿走上前,将药篓里的阳坡杜茎山尽数取出,摆在阿翠的魂魄前。那些翠绿的药草,带着阳光的暖意,与阴坡百年杜茎山的阴冷截然不同。“阳坡杜茎山,祛风解毒,能涤荡阴气。”林婉儿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柔和,“你护着这山岭百年,也该歇歇了。”
李承道颔,抬手将引魂香插在百年杜茎山主根旁,又取过纸笔,写下一道度符。符纸燃尽的瞬间,他将阳坡杜茎山的汁液,混着符灰洒在主根上。只听“滋啦”一声轻响,那黑褐色的主根竟开始褪去阴翳,渐渐透出一丝浅绿。
阿翠的魂魄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怨怼彻底消散,化作一抹释然的浅笑。她对着李承道三人微微颔,又看了一眼黑木岭的方向,魂体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融入了月光里。
随着阿翠魂魄消散,那缠了百年的杜茎山主根,竟也缓缓枯萎,化作一堆碎土。黑木岭的雾气,像是被风吹散般,渐渐退去,露出了山岭的真面目。
孙玉国看着这一幕,彻底疯了。他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嘴里反复念叨着“长生丹”“杜茎山”,最后竟挣脱众人的束缚,朝着黑木岭深处跑去,嘴里还喊着“阿翠,我来陪你了”。从此,再也没人见过他的踪影。
钱多多吓得再也不敢碰药材,回青石镇后,真的改了行,开了家豆腐坊,生意竟还颇为红火。刘二则留在了破庙旁,搭了间小木屋,守着那片重新长出阳坡杜茎山的土地,偶尔还会给进山的路人讲讲黑木岭的故事,只是再也不提那百年阴物。
李承道收起拂尘,看着赵阳和林婉儿,淡淡道:“杜茎山本是良药,奈何人心生魔。这世间最毒的,从来都不是药材,是贪欲。”
赵阳抱着验尸箱,笑嘻嘻地接话:“师父说得是!不过下次进山,能不能别再带钱多多这种拖油瓶了?差点没把我吓死!”
林婉儿瞥了他一眼,将一株晒干的阳坡杜茎山放进药篓:“你胆子小,就别跟着来。”
赵阳立刻垮了脸:“那怎么行!我还得帮师父你验尸辨骨呢!”
三人说说笑笑,踏上了云游的路。阳光透过树梢,洒在他们身上,药篓里的杜茎山,散着清苦的香气。
而黑木岭的深处,那株新长出的阳坡杜茎杉,叶片翠绿,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守护着这片山岭的安宁。从此,青石镇再无诡影,只有药香阵阵,伴着岁月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