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雪转身时,听见身后压低的话音:“又一个不懂规矩的……边军名册一月一调,今日在河北,明日赴河东,沧海一粟,上哪儿寻去?”
她咬住下唇,将怀中家书按了按,继续西行。
御街宽阔,可容五驾并驰。
行人车马络绎,店铺酒旗招展。
苏若雪穿过人流,远远望见殿前司辕门前高竖的旗杆,赤底金龙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衙门口,一名都头正校阅兵械。
此人三十上下,面庞黝黑,短髯如戟,穿着绛红戎服,外罩皮甲,闻言挠了挠生着青胡茬的下巴:“姑娘,殿前司只管在京禁军轮值戍卫。边军?那得寻枢密院兵房——他们才执掌天下戍防更调之务。”
他左右张望,压低嗓音,“不过……兵房的李都事前日刚被御史台弹劾,这几日闭门谢客,你便是去了也见不着人。”
苏若雪怔立原地。
日头渐高,秋阳晒得青石板路泛着白光。
街边一个卖蒸饼的老妪见她神色黯然,从笼屉里取出一张热腾腾的饼子,用油纸包了递过来:“闺女,吃些罢。上月也有个娘子来寻夫,跑了七八个衙门,最后在军头司打听着丁点音讯——可那是管放军饷的,只说人去年领饷时还在,今春如何?不知。”
苏若雪双手接过,深深一福。
老妪摇头叹息,背影佝偻如风中残荷。
午后,她依着一名老书吏的指点,穿过两条巷弄,寻至侍卫马军司。
衙门不及枢密院气派,却是五进院落,门前拴马石上系着十余匹高头大马。
接待她的是个年轻录事,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秀,穿着青绿公服,态度倒和气:“姑娘,非是下官推诿。按制:边军兵籍,枢密院掌总册,三衙留副册,然副册只记在营人数,不录调防去向。且令尊若在皑皑州,那是炽焰破甲军北路行营防区,行营每季方向枢密院呈报兵员增减。”
他轻叹一声,面露难色,“可枢密院的册子……去岁冬遭了回禄之灾,北路边军那几卷,至今尚未补缮齐全。”
见她脸色渐白,录事不忍,又补一句:“要不……姑娘去进奏院问问?各州驻京进奏官,时有捎带家乡兵卒口信。只是皑皑州路遥,他们的进奏院三月方启一次门扉。”
日影西斜,暮色渐起。
皇城根茶摊,苏若雪坐在条凳上,望着街上渐稀的行人。
粗陶碗中茶汤已凉,茶博士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拎着铜壶过来为她续上,热气氤氲:“姑娘,奔波一日,可打听着了?”
苏若雪摇头,自怀中取出本手掌大的素笺,上头以簪花小楷密密记着白日所询:
兵部职方司→“归枢密院”
枢密院大门→“归殿前司”
殿前司→“归枢密院兵房”
枢密院兵房→“主事被弹劾,闭门”
军头司→“去岁饷时人在,今春不知”
侍卫马军司→“名册遭火,不全”
进奏院→“三月后再来”
茶博士眯眼细看,忽然道:“你该去皇城司撞撞运气。”
苏若雪抬眸:“皇城司不是……探事司么?”
“正是。”
茶博士左右顾盼,声如蚊蚋,“他们耳目通天下,边军调动,未必不知。何况——皑皑州边军第三将的王将军,去岁调回京,就在皇城司兼着提举的闲职。你去碰碰机缘,总强似被这些衙门当蹴鞠般踢来踢去。”
苏若雪眸光倏亮,起身长揖。
茶博士却唤住她,眼神复杂如深井:“姑娘,老朽多嘴一句——纵使寻着王将军,他也未必记得一个寻常士卒。边关……每年埋骨皑皑州的儿郎,名姓能写满这堵墙。”
他抬手,指向身后那道斑驳的皇城墙垣。
夕阳余晖将城墙染成赭红,墙砖缝隙里枯黄苔藓瑟瑟,裂缝处野草摇曳,仿佛无数无人祭奠的孤魂在风中低语。
苏若雪握紧怀中家书,纸张在掌心出细微脆响。
她望向那道横亘天地、宛如巨碑的高墙,暮色中眸子清澈如初,声音轻而坚定,一字字落在渐起的秋风里:“总得有人记得他们。”
言罢转身,浅碧身影没入渐浓的暮色,在青石板上拖出纤长而笔直的影子,像一根执拗的针,执意要刺破这修真国庞大官僚织就的、无形而又坚韧的网。
茶博士望着那背影,摇了摇头,将碗中冷茶泼在地上。
茶水渗入青砖缝隙,泛起一圈小小的、转瞬便消失不见的涟漪,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