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福林追出几步,高声道:“苏姑娘!今夜俺在‘醉仙楼’设宴,务必赏光!总要让俺聊表谢意!”
声音在秋风中传出老远。
苏若雪脚步未停,只回身挥了挥手,清越的声音随风飘来:“心领啦!真有要事,后会有期——”
走在问剑州宽阔的街道上,两侧楼阁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粼粼声、茶馆酒肆的喧哗声汇成一片熟悉的嘈杂。
鼻尖萦绕着花椒的麻、辣椒的烈、回锅肉的香,还有刚出炉烧饼的焦脆气息——皆是渝地独有的、浓墨重彩的市井味道。
国是熟悉的国,乡音是刻在骨子里的乡音。
可这问剑州中的京都皇城,她却是头一遭来。
如今脱离玉女宗,虽前路未卜,心头却莫名一轻,颇有几分“无官一身轻,散诞林泉客”的疏阔之感。
然而这轻松底下,压着更重的事——打听爹爹苏丰年的下落。
翌日午后,秋阳正暖。
苏若雪站在兵部衙门外那对高大的石狻猊前。
神兽怒目獠牙,踞坐在青石基座上,不知历经多少寒暑,石身已被风雨侵蚀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阳光斜照,将狮影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如两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森然威严。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展开,里面是七八封已脆黄的家书。
最上面那封的边角已被摩挲得起毛,纸上的墨迹淡了许多,但“皑皑州炽焰破甲军”七个字,仍可勉强辨认。
那是爹爹的字迹,笔力遒劲,每一横一竖都透着边塞风沙磨砺出的硬气。
“兵部总掌天下兵籍,该是这里没错。”
她低声自语,将家书仔细收好,深吸一口气,踏上了被岁月磨得光润的青石台阶。
门房处坐着个须花白的老吏,裹着半旧棉袍,怀抱黄铜暖炉,正靠着椅背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懒懒掀起一道缝,浑浊的目光在苏若雪身上打了个转——粗葛布衣,袖肘打着同色补丁;半旧布鞋,鞋沿沾着远路风尘。
唯有那张蒙着浅碧面纱的脸庞上,一双眸子清亮澄澈,在秋阳下亮得惊人。
老吏暗叹口气。
这半月来,已是第一百三十七个来寻亲的妇孺。
边境战事未休,这般场景,他见得太多。
“何事叩衙?”
声音沙哑,透着衙门人特有的倦怠。
“劳烦老丈通传,”苏若雪敛衽一礼,言辞恳切,“民女想打听一位边军的下落。”
老吏摆了摆手,眼皮重新阖上,仿佛多说一字都嫌费力:“进去右转,廊庑尽头那间廨房,找职方司周主事。”
职方司廨房轩敞,北窗下,周主事正用一柄银镊子从越窑青瓷罐中夹取茶末。
他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十指细长,身着湖蓝杭绸直裰,外罩鸦青绉纱褙子,通身书卷气。
听罢苏若雪的来意,他眼皮未抬,只将茶末徐徐投入定窑白瓷盏,注水,持茶筅徐徐击拂。
茶汤渐稠,浮起雪沫。
“皑皑州边军?”声音平缓无波,如檐下滴漏,“那归枢密院北房管辖。兵部只掌厢军、乡兵名册,至于禁军兵籍,特别是戍边将士——”
他略顿,终于瞥她一眼,眸光淡如盏中茶汤,“那是枢密院的权责。姑娘走错衙门了。”
苏若雪一怔:“可街上人都说……”
“街上贩夫走卒懂什么朝廷规制?”周主事吹开茶盏中浮起的碧色茶沫,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铁闸落下,“太祖立制:枢密掌兵籍、虎符,三衙管诸军,兵部只司仪仗、武举、厢军名册。你要寻边军,该去枢密院承旨司。出此街往东,过两重坊门,见朱漆大门、铜兽衔环者便是。”
语毕垂目啜茶,再无一言。
枢密院门禁森严。
两名值守武道军士盔明甲亮,红缨如火,长枪交叉门前,枪尖寒芒凛冽。
朱漆大门紧闭,铜钉熠熠,正中悬着黑底金字的“枢密院”匾额,笔力沉雄,据传是太宗御笔。
“可有文书?”
左侧军士声如铁石。
“民女寻亲,并无文书……”
“无文书不得入。”军士面无表情,枪杆纹丝未动,“寻亲可往殿前司问询——戍边禁军调防事宜归其所辖。由此西行,过御街,见旗杆高竖、辕门巍峨者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