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鱼肉入口,他先感受到的是滚烫,随即是鱼肉的极致鲜嫩爽滑,几乎入口即化,舌尖轻轻一抿便成碎末,丝毫感受不到半点鱼腥味,可说去腥做得极为成功。
再一咀嚼,那饱吸了麻辣汤汁的鱼肉,在齿间迸出更加复杂而霸道的味道——豆瓣的醇厚咸香,泡椒泡姜的酸爽劲道,干辣椒的炽烈辛辣,花椒的酥麻过瘾,多种滋味层层叠叠,却又和谐统一,伴随着滚烫的辣油,在舌尖掀起一场味觉的风暴!
除了汤汁辣油的浓郁香气,还混合着葱姜蒜等多种佐料被热油激后的焦香,以及鱼肉本身的鲜美,共同构成了一种令人欲罢不能的复合味道。
“嘶——哈!好!痛快!辣得通透,麻得过瘾,鲜得掉眉!真乃人间至味也!”
胡舟被辣得倒吸凉气,额头瞬间见汗,脸颊泛红,却满脸红光,眼睛放光,并不吝言辞地大声夸赞道。
他连忙扒了一大口白米饭,又喝了一口酥肉汤,这才稍稍压下了口中的灼烧感,但筷子又不由自主地伸向了鱼盆,这次直接夹起一片沾满红油的鱼片,连同一小撮豆芽,一起送入口中,嚼得啧啧有声,满脸享受。
这话说得苏若雪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清丽的小脸微红,刚想谦虚几句“师父过奖了”“随便做做,您爱吃就好”,可胡舟嚼着鱼肉,又灌了一口辛辣的土酒,被辣得和酒劲冲得有些上头,继续摇头晃脑、语带感慨地说道,声音因满足而有些含糊:“以后啊,也不知道哪个有福气的小子,能娶了你做媳妇。就凭这一手厨艺,那可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天天过年都不为过啊!啧,老头子我都有些羡慕了。”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傍晚相对安静的小院里,却格外清晰。
晚风拂过槐树叶的沙沙声,远处瀑布的轰鸣,都成了这感慨话语的背景。
边上正端起碗、夹了一筷子牛肉丝、准备大口干饭的小左秋闻言,动作一僵,小嘴微张,整个人如同呆愣住了,看看胡舟,又偷偷瞄向苏若雪,小脸上写满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他年纪虽小,但也朦朦胧胧知道“娶媳妇”是什么意思。
更让苏若雪刚刚伸向鱼盆、准备夹一块蘑菇的筷子,在半空中猛地一僵,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两抹惊人的嫣红,以肉眼可见的度,从她白皙的脸颊迅蔓延至耳根、脖颈,整个人如同被扔进开水里的龙虾,瞬间红透,头顶几乎要冒出热气来。
她长这么大,何曾听过如此直白、甚至带着些许调侃的“夸赞”?
尤其是在这荒山野岭,当着师父和“捡来”的徒弟的面。
“师、师父啊——!”
小女儿家羞赧到极致的嗔怪声响起,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尾音颤,又羞又恼,
“哼,吃饭都堵不住您的嘴!您再胡说,下次……下次真不给您做菜了!让您天天啃干粮,喝凉水!”
她放下筷子,双手捂住烫的脸颊,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羞恼交加的大眼睛,那乌青的眼眶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可爱的委屈,与脸上的红霞形成鲜明对比。
胡舟正夹起第二块鱼肉,闻言赶紧打住,连连摆手,脸上却带着促狭的笑意,那乌青的左眼眯成了一条缝:“好好好,是老头子失言,是老头子多嘴!咱们不说了,不说了,好好吃饭,吃饭最大!食不言,寝不语,古有明训!”
说着,赶紧将鱼肉塞进嘴里,含糊道,试图转移话题:“这鱼真好吃,丫头手艺绝了!这牛肉丝也嫩,火候刚好!这汤也鲜!”
每样菜都夸了一遍。
苏若雪则放下捂脸的手,轻哼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翘,挂着一丝胜利后的小小得意浅笑,重新拿起筷子,只是耳根的红色许久未退,在昏黄的油灯光晕下,如染胭脂。
她夹了一筷子凉拌折耳根,那奇异的香味和爽脆的口感,稍稍压下了脸上的燥热,但那心跳,却久久未能平复。
三人开始专心吃饭。
胡舟大快朵颐,辣得满头大汗,呼哧带喘,却筷子不停,就着烈酒,吃得酣畅淋漓,不时出满足的叹息。
左秋也吃得香甜,虽然被辣得嘶嘶吸气,小嘴通红,额角冒汗,却对那盆水煮鱼情有独钟,专挑里面的豆芽和蘑菇吃,偶尔敢夹一小片鱼肉,都要在米饭里滚好几下,沾掉些辣油,才敢小口小口地吃,即便如此,也辣得他直吐舌头,猛灌凉水,却又忍不住再去夹。
苏若雪则……嗯,她很安静,很专注地在吃饭。
动作不算快,但很稳,一口饭,一口菜,偶尔喝口汤。
水煮鱼虽然辣,但她自小吃惯,面不改色,吃得从容。
泡姜牛肉丝咸香下饭,她夹得最多,就着米饭,很是开胃。
凉拌折耳根清爽解腻,她时不时夹一筷子。
酥肉汤暖胃舒坦,她也会喝上小半碗。
她吃得心无旁骛,细嚼慢咽,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又仿佛在仔细品味每一口食物带来的满足。
那乌青的右眼,在昏黄灯光下并不显眼,反而为她清丽的侧颜增添了几分“战损”般的别样美感。
很快,胡舟酒足饭饱,拍着微微鼓起的肚子,打着满足的饱嗝,叼着早已熄灭的烟杆,晃悠回摇椅上,眯着眼,摇摇晃晃地消食去了。
左秋也吃了三大碗米饭,撑得小肚子滚圆,坐在小凳上揉肚子,小脸上满是幸福的餍足。
桌上,还剩下小半盆水煮鱼(主要是红油和汤,以及少许沉底的蔬菜),少许牛肉丝和折耳根,以及大半盆酥肉汤。
米饭倒是未见底,还剩下大半木桶
而苏若雪,还在专心的吃着。
她平静地起身,走到木桶边,掀开盖子看了看,又拿起木勺,添了满满第四碗饭。
雪白的米饭在粗陶碗里堆成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