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夜晚,陈先生并非仅仅在呆。
他正在与脑海中那座庞杂、沉重、几乎要将他压垮的信息迷宫搏斗。
星鉴碎片传承的信息实在太多,太晦涩。古神纪元的星空变迁、观星古阁的历史、九棺镇神的秘辛……每一段都蕴含着足以让大修士参悟终生的玄奥。而他一个凡人,连最基础的灵力都没有,只能凭借数十年教书育人磨炼出的记忆力和理解力,强行将这些信息分门别类,提取出当下最紧要、最有可能被星辰宗仙师认可的部分。
他最先确认的,是那段关于“加固封印节点”的星图法。
因为那幅星图虚影,在他脑海中最为清晰,仿佛被刻意强化过。
他找了一本空白的、准备用来记账的粗纸簿子,削尖炭笔,开始尝试将脑海中的星图一笔一划地摹写下来。
这是一项极其艰难的工作。
他不懂任何阵法,不识任何星象术语。他只能像一个初学描红的蒙童,凭着眼力和记忆,将那些复杂的星轨走向、能量节点位置,以最笨拙的方式“画”在纸上。
第一遍,歪歪扭扭,自己都看不下去。
他撕掉,重来。
第二遍,稍好一些,但几个关键节点的相对位置画错了。
再撕,再画。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不知从第几遍开始,他现了一件奇异的事。
每当他的炭笔即将画错、或者某个节点的位置记忆模糊时,胸口那枚月白桃瓣,便会微微热。
那热度极其轻微,转瞬即逝,却如同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扶正他颤抖的笔尖,或者在他即将陷入混乱时,为他点亮脑海中那幅星图的某个模糊角落。
他画得越来越顺畅,越来越精准。
第七天夜里,当他落下最后一笔时,那枚桃瓣骤然绽放出一抹温润的、持续了足足三息的暖白色光晕。那光晕笼罩着整页星图,将那些生硬笨拙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柔和而坚韧的微光。
陈先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页墨迹未干的星图,又低头看着胸口那枚逐渐收敛光华、恢复如常的桃瓣,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力量。
那是青溪村的老桃树,是那位留下温柔魂光的仙子,是在他耳边轻声提醒“跟紧光,勿信幻”的守护者——她们一直都在,以这种方式,陪着他这个愚钝的凡人,完成这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他将这页星图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连同那枚星鉴碎片一起,贴身藏好。
然后,他继续整理脑海中的其他信息,用最朴素、最直白的文字,一条一条记录在那本粗纸簿子上:
“古神,不止一位,是追求永恒不变的秩序之族。”
“九位逆命者,以自身为代价,铸九棺封印之。”
“九棺分布诸天,守墓遗族世代看守副阵。”
“后世持钥者,慎之又慎——此乃纪元之择。”
“观星古阁,毁于上古,遗碎片……”
“……”
他写得极慢,字迹工整却生涩。很多概念他无法理解,只能用自己能想到的最简单的词汇去替代、去描述。他知道这些记录在真正的修士眼中或许粗陋可笑,但他更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万一他死在路上,这些文字,就是最后的信息。
远星号在虚空中平稳航行,跨过一道又一道星门,穿越一片又一片或繁华或荒凉的星域。
周三日日忙于交易应酬,偶尔会来底舱查看货物,顺便扫一眼陈先生那本越来越厚的记录簿。她看不懂那些歪歪扭扭的星图和晦涩的句子,但她看到了老者眼中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的光芒。
那不是疯子的狂热,也不是骗子的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