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漠瀚海的边缘,风沙依旧。
陈先生在那块风化的巨石后躲了整整两天。他用沙土掩埋了身上可能残留的幻境气息,用所剩无几的清水洗净了脸上的血污与汗渍,又将那枚暗银色的星鉴碎片贴身藏好,紧挨着那枚月白桃瓣。
然后,他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杖,重新走进了望仙镇。
这一次,他没有去那个低阶修士聚集的广场。
他径直走向了镇子东侧、灵力波动相对稳定、停泊着几艘体型较大的商用飞舟的“星际驿栈”。这是望仙镇这种边境坊市唯一能与外界进行跨星域通商的窗口,往来的不再是那些靠采集幻灵砂糊口的散修,而是真正有门路、有背景、能够在星辰宗庞杂势力范围边缘讨生活的商队。
陈先生用了三天。
三天里,他用尽了毕生的口才、察言观色的本事,以及那点从青溪村带出来的、如今只剩下零碎几块的盘缠,一家一家地打听,一支一支地恳求。
他被拒绝了十二次。
有的商队头领看他一眼,直接挥手赶人,连话都懒得说。
有的勉强听他说完“携带重要古籍残片需面呈星辰宗博学长者鉴定”,便嗤笑出声,骂一句“老骗子”将他推出舱门。
还有的更干脆,直言星辰宗那等庞然大物,岂是你一个凡人老头说见就能见的?拿块破石头就想攀高枝,做梦。
陈先生没有争辩。
他只是将姿态放得越来越低,低到尘埃里。他将仅剩的几块灵石双手奉上,承诺无偿为商队做全程的文书记录、账目誊抄,甚至愿意签下契约,后半生为商队为仆,以偿还路费。
第十三次,他停在了一艘名为“远星号”的中型商用飞舟前。
这艘飞舟的外壳不是崭新亮的,有几处修补过的痕迹,但焊缝平整,用料扎实。船身侧面的商会徽记——一枚抽象化的星轨与商路交织的图案——边角磨损,却被擦拭得很干净。
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姓周,人称周三娘。她皮肤黝黑,眉目间带着常年跑商的风霜,眼神精明却不尖刻,听陈先生结结巴巴讲完来意,没有立刻赶人,也没有嘲讽。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陈先生,目光在他洗得白的旧衫、磨破底的布鞋、以及那双浑浊却异常坚定的老眼之间,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陈先生胸口——确切地说,是那枚即便隔着衣襟、也偶尔会透出一丝极其微弱温润光晕的月白桃瓣上。
“那是什么?”周三娘问。
陈先生沉默片刻,低声答:“一位故人……所赠的信物。”
周三娘盯着那抹微光,看了很久。
她走南闯北二十三年,见过无数奇珍异宝,也见过无数坑蒙拐骗。这老者身上那枚不起眼的“信物”,灵气波动极其内敛,几乎与凡物无异。但那股温润、沉静、仿佛历经万劫而不灭的气息,绝非寻常修士能够伪造。
她赌了。
“星辰宗本部星域,距离此地四十七次常规跃迁,途经三个中立星港、两处需要缴纳高额通行税的势力边缘带。”周三娘声音平静,如数家珍,“我商队不保证能把你送到宗门山门前,只能到距离最近的‘北辰七号’贸易中转站。那里有星辰宗外门设立的查验点,你若有真本事,自己去想办法。”
“路费,你那些零碎灵石不够。按市价,你得在我船上干满三年杂役还债。文书账目的活计你得全包,船上兄弟的衣物缝补、伙房帮厨,你也得干。”
陈先生深深一揖,额头触地:“多谢周掌柜。”
周三娘没再说什么,转身吩咐大副:“给他腾个底舱铺位,带上。”
远星号升空时,陈先生透过舷窗,望着下方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粒尘埃的望仙镇,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
玄尘道长长眠于此。
而他将带着道长以命换来的指引,驶向那片未知的、或许更加凶险的星空。
飞舟进入虚空航道的第三天,陈先生便开始了他承诺的工作。
他识字,会算账,字迹工整,做记录条理清晰。更难得的是,他干活从不叫苦,底舱闷热嘈杂,他不在乎;伙食是粗粝的干粮配菜汤,他从不挑剔;夜里其他船员休息了,他还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笔一划地誊抄货单。
周三是个人精,很快现这老者不仅干活踏实,而且有一种……非常奇特的特质。
他从不打听商队的货物来源、交易内幕,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但他对“星辰宗”这三个字,有着近乎执拗的关注。他会在休息时,小心翼翼地、以请教的语气,向船员打听星辰宗的山门在哪个星域,外门查验点如何运作,博学长者一般会在何处驻留……
他的问题非常浅薄,常常引来老船员的哂笑。但他不恼,只是认真记下每一个信息碎片,然后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坐在底舱角落,对着一块看似平平无奇的暗银色石头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