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岖的山道仿佛没有尽头,晨雾湿了衣襟,暮霭染白霜鬓。
陈先生拄着那根新削的木杖,背着打满补丁的行囊,已经走了不知多少天。脚上的旧布鞋磨穿了底,用草绳勉强捆着;干粮早已吃完,只能沿途采摘些野果,向零星的山民人家讨碗水、换点粗粮。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每走一步,关节都像生锈的齿轮般嘎吱作响,肺里如同拉着破旧的风箱。
但他没有停下。怀揣着那四个沉甸甸的字,背负着青溪村那场奇异共梦与满树月白的警示,他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支撑着他苍老的身躯,一步步挪向山外的世界。
这一日,他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险峻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下方是一处位于两山夹峙之间的河谷地带,一座颇具规模的城镇依河而建,黑瓦灰墙,炊烟袅袅。更让他精神一振的是,远远便能看到城镇上空,偶尔有微弱的流光掠过——那是低阶修士御器飞行时残留的灵光,虽然黯淡,却明确标示着此地与凡俗村镇不同,有修行中人活动。
望仙镇。终于到了。
陈先生长长舒了口气,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但更多的还是凝重与茫然。到了这里,然后呢?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塾师,该如何打探那些玄之又玄、听起来就像疯话的字眼含义?
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理了理洗得白的旧衫,定了定神,拄着木杖,一步步朝着镇口走去。
镇子比想象中热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除了寻常的米铺、布庄、酒楼,还有许多挂着奇异招牌的店铺:“百宝阁”、“灵草堂”、“符箓斋”……往来行人中,也多了一些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穿着各异袍服的人物,他们身上隐隐有灵力波动,与周遭朴实的山民、商贾形成鲜明对比。
陈先生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他走向一个看起来面目和善、在街边摆摊售卖些低劣矿石和草药的中年汉子,那人身上有微弱的土行灵气。
“这位……仙师,请了。”陈先生学着印象中古礼,拱手作揖。
那汉子斜睨了他一眼,见他一身穷酸老朽,气息全无,皱了皱眉,不太耐烦:“有事?”
“老朽……想向仙师请教几个字的意思。”陈先生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那本册子,翻到写着“劫、棺、钥、归”的那一页,“不知仙师可曾听闻过,这些字连在一起,有何……特殊所指?”
汉子伸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眼神像看疯子一样:“劫?棺材?钥匙?归来?老家伙,你没事吧?是家里死了人还是怎么的?去去去,别耽误我做生意!”说着,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陈先生心下一沉,收起册子,道了声歉,默默走开。
他不死心,又接连问了几个人。一个在茶摊休憩、背负长剑的青年修士,听后只是嗤笑一声,不予理会。一个看起来仙风道骨、摆摊算命的老道,捻着胡须听了半天,最后眯着眼说:“此乃大凶之兆啊!老先生印堂黑,恐有血光之灾!贫道这里有开光灵符一道,只收你十两银子,可保平安……”
陈先生叹了口气,摇摇头离开。那老道还在身后嘟囔:“不识好歹……”
一整天,他几乎问遍了能搭上话的、看起来像是修行中人的对象。得到的回应,要么是漠然无视,要么是嘲讽讥笑,要么是把他当成讹诈或疯癫的老糊涂。那些字眼,在寻常修士听来,确实荒诞不经,毫无头绪。
夕阳西下,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陈先生坐在镇子边缘一座废弃的石桥墩上,看着脚下潺潺的河水,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沮丧与无力感。
难道……真的只是自己的一场癔症?那场共梦,那树月白桃花,还有这四个字,都只是年老昏聩产生的幻觉?自己不远千里、吃尽苦头来到这里,根本就是一个错误?
孤独、疲惫、自我怀疑,如同冰冷的河水,一点点淹没他。他摸了摸怀中那本册子,纸张粗糙的触感真实存在,那四个字也清晰无比。可是,如果无人能懂,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就在他心灰意冷,几乎要放弃,准备明日就寻路返回青溪村的时候——
他背上的旧行囊,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陈先生一愣,以为自己感觉错了。但紧接着,行囊口处,一点柔和的、月白色的微光,透了出来。
他连忙解下行囊,打开。只见里面那几件旧衣服和所剩无几的干粮之间,那枚从老桃树上落入他行囊的月白色桃花瓣,正静静躺在那里,散着淡淡的光晕。光晕并不明亮,却异常纯净、温暖,驱散了傍晚河边的凉意,也驱散了他心头的些许阴霾。
更奇异的是,花瓣似乎有了生命般,轻轻颤动着,然后,竟然从行囊中自行飘浮了起来!
陈先生瞪大眼睛,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花瓣悬浮在他面前,光芒流转,然后,仿佛被什么牵引着,朝着镇子另一个相对冷清、摆着许多杂货旧物地摊的角落方向,缓缓飘去。
飘出几尺,又停下,微微颤动,似乎在等他。
陈先生心脏砰砰直跳,一个强烈的念头升起:它在指路!
他不再犹豫,也顾不得身体疲惫,连忙抓起行囊和木杖,跟在那片飘浮的月白花瓣后面。
花瓣引着他,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避开热闹的主街,来到镇子西北角一处偏僻的街尾。这里行人稀少,地上铺着破旧的草席或麻布,摆放着各种看起来年代久远、却多半是假货或无用之物的地摊:生锈的刀剑、缺角的玉玦、字迹模糊的旧书、形状古怪的矿石……
花瓣最终停在了一个最不起眼的摊位前。
这个摊位只有一张破旧的、油光亮的黑布铺在地上,上面零零散摆放着几枚颜色暗沉、裂纹遍布的龟甲,几本页面泛黄、边角卷曲的线装书,还有一个黄铜罗盘,指针都不太灵光的样子。摊主是一个更不起眼的老者,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色道袍,头稀疏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正靠着身后的土墙打盹,鼾声轻微。
月白花瓣飞到这摊位上方,光芒似乎明亮了一丝,然后缓缓落下,悬浮在其中一枚最为陈旧、几乎呈灰黑色、表面裂纹密布如蛛网的龟甲上空,轻轻旋转。
就在花瓣光芒触及那龟甲的瞬间——
嗡!
那枚看起来毫不起眼、仿佛一碰就碎的灰黑色龟甲,竟然自主地、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紧接着,龟甲表面那些杂乱无章的裂纹缝隙中,隐隐有极其微弱的、与花瓣月白光芒同色系的温润流光一闪而过!虽然短暂,但那绝非错觉!
沉睡的老卦师,鼾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与其落魄外表极不相称的眼睛,虽然也有些浑浊,但深处却闪烁着一种历经世情、洞察幽微的精光。他的目光先是被那悬浮的月白花瓣吸引,瞳孔骤然收缩,随即立刻看向跟在花瓣后面、一脸惊愕与期待的陈先生。
老卦师的目光在陈先生脸上停留片刻,又迅扫过他一身风尘仆仆却难掩书卷气的打扮,最后落回那枚与龟甲产生共鸣的月白花瓣上。他脸上的慵懒与睡意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骇的神情。
他二话不说,迅起身,手脚麻利地将摊位上那几件破旧东西一股脑卷进黑布里,打了个包袱挎在肩上。然后,他对着陈先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低声道:“老先生,请随我来。此地不宜多言。”
陈先生见他神色郑重,又亲眼目睹了花瓣与龟甲的异象,心中那点希望重新燃起,连忙点头,跟着老卦师,离开了这偏僻的街尾。
老卦师对镇子似乎很熟,三拐两绕,带着陈先生来到镇子边缘一处低矮破旧、几乎半埋入土中的石屋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空间狭小,陈设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以及堆放在墙角的一些破烂书籍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香烛气息。
“陋室简陋,老先生莫怪。”老卦师关好门,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窗户,这才请陈先生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床沿。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陈先生,以及此刻已经静静落在陈先生掌心、光芒稍稍内敛却依然温润的月白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