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抬步踏入覆霜荒院,院内喧闹的争辩声愈清晰入耳。
庭中草木早已枯槁凋零,所有枝干皆凝着厚霜,青石地面铺着一层细碎白霜,寒风扫过,霜屑随风轻扬。
庭院正中横置一张木案,案面擦拭得一尘不染。
全套画符器物摆放得整整齐齐:
裁切规整的明黄符纸整齐叠放在案角,狼毫符笔斜倚青石砚台。
砚内朱砂灵墨研磨浓稠,色泽艳而不燥,一应器物井然有序。
长案两侧泾渭分明,两方对峙之势一目了然。
桌案前方孤身立着余澈一人,后方则是小莲子与众灵兽扎堆而立,气氛冰火两重天。
余澈垂落双手,眉眼凝着一层浅淡窘迫,无怒意,无戾气,唯有几番辩不过一人众兽的无奈。
纵使身处喧闹争执之中,他依旧身姿端正如松,恪守儒生礼仪,站姿分毫未乱。
与周遭随性喧闹的氛围格格不入,周身尽是刻入骨髓的守礼与拘谨。
长案后方热闹纷呈,小莲子手持符笔立于最前,眉眼清亮执拗,方才辩驳的余音尚且萦绕唇边。
一众灵兽缩小身形,围聚在木案上。
丹玄栖于案沿,羽翼微微轻颤,时不时用利爪拨弄案边作废的符纸。
个个神色不服,胸中闷气未消,都觉得余澈太过刻板迂腐。
案下地面散落着废符,符纹扭曲断裂,灵力彻底散尽,杂乱堆叠一地,皆是方才试画引雷符失败所致。
稀薄紊乱的雷灵力盘旋在木案上方,与院内阴寒之气、深冬冷风纠缠相融。
每一阵风过,紊乱灵力便随之轻轻翻涌。
两道清浅脚步声踏霜而入,喧闹的庭院瞬间鸦雀无声。
小莲子最先敛去锋芒,握着符笔的指尖一顿,转瞬褪去争执时的执拗。
眉眼弯起澄澈笑意,将符笔轻放于砚台一侧,快步上前相迎,语声清亮软糯:
“父亲,爹爹。”
一众灵兽亦瞬间安分,齐齐转头望向院门方向。
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顷刻消散大半,声声问候整齐温顺:
“主人,主君。”
显而易见,一人众兽见到二人,皆是自内心的欢喜亲近。
唯独余澈,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始终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弛。
昨日到现在积压心底的沉郁,加上方才争辩许久无处排解的委屈,顷刻间翻涌而上。
他如同寻到依靠的晚辈,再也撑不住平日里固守的理智与章法。
抛却儒生所有克制疏离,快步迎上二人。
余澈眉眼覆上一层薄薄水雾,语声软糯,满是无奈委屈。
全然褪去了鬼修的阴寒冷寂,也卸下了身负血海深仇的沉郁寡言。
此刻的他,不过是一个辩不过旁人、满心委屈无处诉说的十七岁少年,直白开口轻声诉苦:
“李门主,笛盟主,你们终于来了。”
他抬眸,目光一一扫过小莲子与众灵兽,鼻尖微蹙,委屈之意更甚:
“他们欺负人,都不讲道理,一味随心辩驳,我实在辩不过他们。”
话音落罢,他轻轻抿起薄唇,肩头微微塌下。
纵使身在女子躯壳之中,神态却全然是受了委屈、无人撑腰的少年模样。
眼底水汽藏之不住,往日儒生的端方自持,只剩纯粹直白的窘迫与难过。
余澈话音刚落,身后立刻响起一片叽叽喳喳的反驳之声。
小莲子面颊鼓得圆润,上前一步不肯退让分毫,鲜活少年意气扑面而来:
“我们可没有刻意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