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静静端详身前面色始终平和无波、不见分毫波澜的孙静宜。
清浅眉眼间渐渐拢起一层浅浅困惑,眉心轻蹙,心底翻涌着一缕难以忽视的违和之感。
李莲花侧身,轻缓凑近身侧的笛飞声,刻意放轻声线,眸底覆着一层浅浅迷茫,轻声问:
“阿飞……我总觉得,此事有一处难以说通的破绽?”
“若余澈当真因纳妾之事恨之入骨,认定孙夫人是夺走母亲情意、酿成母亲半生悲剧的元凶,那他心中恨意理应一分为二。”
“他能毫不犹豫执刃弑父,为何偏偏完好无损地放过了孙夫人?”
“以他极端偏执的心性,弑父之后,第二个目标本该是孙夫人才对。”
笛飞声垂眸静思片刻,长睫覆下掩去眼底寒光。
须臾后抬眸,深邃眼眸沉沉落在神色淡然的孙静宜身上。
语调低沉凛冽,一语直击核心破绽:
“破绽从来不在旁人,而在余澈自身。”
他微微侧,望向身侧眉眼凝思的李莲花。
眸光冷静通透,缓缓道出众人未曾窥见的隐秘实情:
“余澜纳孙夫人为妾已是十余年前的旧事,年代久远,江湖与官府暗线无从探查内情,查不到真相亦属常理。”
“但余澈不一样!”
“他隐忍多年,心思缜密多疑,定然早已暗中彻查当年全貌,查清这场纳妾背后万般身不由己的苦衷。”
“故而他放过孙静宜,只因他心知,这场婚事从来非她所愿。”
“彼时她身陷死局,进退无路,亦是身不由己的牺牲品。”
李莲花闻言,豁然微动,转头看向座中神色悲戚的老太君。
想起此前查案捕捉到的细碎线索,语声温润诚恳,开口求证:
“老太君,我二人此前查案,查到舒瑜夫人临盆前夕,曾与余大人爆过一场激烈争执。”
“想来那场争端,便是因纳妾一事而起,还望老太君据实解惑。”
老太君闻言长叹一声,胸腔满是陈年悲凉,缓缓颔,声音沙哑酸涩:
“没错,那场争执正是因此而起。”
“也正是那场大悲大恸,引得舒瑜气急攻心,当夜便胎动早产。”
“澈儿因此先天不足,落地便是体弱早产儿;”
“舒瑜也因这场生产大伤元气,气血亏虚,往后常年畏寒心悸。”
寒风穿堂而过,老太君闭目平复心绪,良久才缓缓开口,将尘封多年的完整原委娓娓道来。
孙静宜自幼长于余府,是当年老太爷从尸山血海中救下的孤女。
老太爷心善怜她命苦,将她带回府中,交于我悉心抚育。
虽未曾正式录入宗族养女名册,可阖家上下素来待她如同余家亲女。
我亦视她如己出,悉心照料十余载。
她与余澜一同长大,朝夕相伴十余年,青梅竹马相伴相知。
可二人之间自始至终只有纯粹兄妹情分,无半分男女旖旎私情。
余澜始终以兄长本分护她周全,静宜心性温婉守礼,亦对余澜从无半分爱慕之心。
二人相处清清白白,从无半分逾矩之行。
祸事猝然天降。
城中一名落魄勋贵侯爷,他虽无实权,可世袭爵位仍在。
旧部人脉盘根错节,又身处勋贵圈层,在朝堂依旧颇有脸面。
他因垂涎孙静宜容貌美色,又知晓她无宗族依仗、身份尴尬。
无权无势无人庇护,便强势登门逼婚,执意要强娶孙静宜为填房继室。
侯爷性情暴戾荒淫,府中妾室皆不得善终,皆是惨死收场。
孙静宜若是被迫嫁入侯府,最终唯有死路一条。
余家当即严词回绝,可对方依仗残存世袭爵位,蛮横跋扈、目中无人。
屡次登门寻衅施压,公然放言,若是余家不肯交出孙静宜。
便动用朝堂势力刁难余澜仕途,打压整个余家宗族,让余家上下永无宁日。
彼时余澜不过是外放边陲的七品县令,人微言轻,手中仅有一县治理之权。
朝堂之上无根基、无靠山,对上根深蒂固的世袭勋贵,全无抗衡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