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一日日衰败枯萎,直至油尽灯枯。”
“长久的无力与绝望,方才令你心性日渐偏激。”
“待知道自身时日无多,便再无生路,才决然选择自尽而亡。”
“以身死化煞这般极端惨烈的方式,执念缠身,只为替母复仇。”
李莲花心底明晰,余澈三岁开蒙,自幼浸润余家清正家风。
修身克己,温顺守礼,品行端正,从无半分劣迹恶行。
他从来不是天生恶煞,只是被无边绝望逼至绝境,才斩断所有退路。
以自身魂魄为赌注,奔赴一场没有归途的复仇。
彼时的他,当真别无选择。
余澈浑身猛地僵住,周身稀薄的阴气骤然一滞,整个人怔怔坐在原地,眸光空洞失神。
他藏了一辈子、熬了一辈子的绝境与苦楚,从未有人过问,从未有人共情。
世人只看他化煞复仇的恶,从无人愿意回望他从前温顺向善的半生。
可眼前之人,偏偏将他所有难言的挣扎、无路可走的绝望,看得一清二楚。
他久久沉默,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死死压住喉头翻涌的酸涩哽咽。
自幼严苛的诗书教养刻进骨血,让他哪怕心碎至极,也始终维持着君子体面,不曾失态崩溃,不曾放声落泪。
只是眼底层层冰封多年的寒意,一寸寸彻底消融。
只剩下漫天茫然、无处安放的委屈,还有那份迟来多年、终于有人懂他的酸涩动容。
漫长的死寂笼罩整座厅堂,良久良久。
余澈睫羽剧烈颤抖起来,细密水雾氤氲眼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悲恸。
他垂着眼,声音极轻,沙哑破碎。
藏着压抑数年的委屈,紧绷多年的心防,在此刻彻底碎裂。
“……原来,你全都知道。”
这份迟来的理解,远比严刑责罚更能击溃他固守多年的执念高墙。
李莲花声线温润如水,无半分居高临下的怜悯,亦无空洞无用的劝慰,字字共情入心。
“我知道!”
“世人论你,皆言阴煞可怖,行事极端狠戾,可世人只论恶果,从不问苦楚缘由。”
李莲花目光澄澈坦荡,稳稳望进余澈眼底深处藏匿的酸涩与茫然。
“你自幼恪守礼教,本心纯善,本该安稳读书,顺遂一生。”
“可至亲病痛缠身,你穷尽人力依旧无力回天,换作任何人,都会执念缠身。”
“你从非本性歹毒,不过是哀莫大于心死,世间再无活路罢了。”
“我体谅你的身不由己,却不会纵容你伤及无辜。”
“可我绝不会因为你一时行差踏错,便否定你一生向善的过往。”
话音落毕,厅堂再度陷入一片静谧。
余澈眼眶彻底泛红,魂魄本就阴冷寒凉,此刻满心悲戚,周身都萦绕着化不开的难过。
他垂眸望着自己虚无冰冷的指尖,声音轻如残烛风露,满是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心酸。
“我这一生,恪守礼法,寒窗苦读,安稳度日,无愧本心。”
“我守得住规矩,守得住品行,守得住世间一切条条框框,唯独守不住我娘亲的性命。”
“我翻遍万卷藏书,寻访世间所有名医,耗尽年少所有心力。”
“到头来,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日日枯槁,最终撒手人寰。”
“留我一人困在世间,也困在执念里。”
李莲花安静凝视着他,心底泛起浅浅悲悯。
眼前少年永远停留在十六七岁最美好的少年光景。
本该白衣卿相、伏案耕读,拥有坦荡无忧的前程。
却早早背负丧母之痛,满腹委屈无处倾诉,满腔恨意无处溯源,连复仇都找不到真正的仇人。
命运压在他肩头的苦难,太过沉重,也太过残忍。
下一瞬,李莲花眸色骤然沉凝,褪去所有温柔共情。
神情郑重笃定,语气铿锵有力,不容分毫置喙,许下一诺。
“余澈,放心,我必定彻查当年旧事,还令堂一个真相,还你一份公道。”
一诺既出,余澈紧绷十余年的心弦彻底崩断。
他一直强行挺直的脊背骤然垮塌,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寸寸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