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风雨改制,孤勇承包扛重担
1996年的秋风,带着一股子萧瑟的凉意,卷着村口老槐树的枯叶,簌簌落在村委大院的青石板路上。村里的空气从入秋起就透着一股紧绷的压抑,人人心里都揣着心事,议论声藏在巷口树荫下、田埂地头,绕来绕去总离不开两件事一是老书记高书记被架空,村里权力格局彻底变了天;二是村办企业改制承包,正式被提上了村委议事日程,谁都清楚,属于咱们村的一场大考验,已然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高书记在村里干了二十多年,为人正直公道,一辈子为村集体操劳,护着村里的老产业,护着乡亲们的饭碗。早些年村里创办石材厂,全靠高书记四处奔走跑手续、找销路,拿出集体积蓄建厂招工,硬生生把一个荒坡旁的小作坊,做成了周边小有名气的村办集体企业。可世道变了,人心也跟着变了。9o年代市场经济大潮席卷而来,村里不少人盯着集体企业这块肥肉,眼红厂里的资源和收益,拉帮结派钻营算计,暗地里抱团排挤高书记。
上头乡镇里调整村级管理班子,村里几户有私心的人家趁机串联,拉拢部分村委成员,处处掣肘高书记。村里大小事务不再跟高书记商量,村委开会绕过他,产业决策屏蔽他,就连石材厂的日常开支、招工调度,都有人私下插手做主。久而久之,高书记彻底被架空,空顶着村书记的名头,手里没了实权,说话没人听,办事没人应,看着自己一手撑起的村子和石材厂渐渐乱了章法,只能暗自叹气,满心无奈却无力扭转局面。
高书记被架空后,村里风气日渐浮躁。有人打着盘活集体资产、减轻村委负担的旗号,天天在村委煽风点火,提议把村里老旧低效的集体产业全部推向市场,实行个人承包改制。当其冲的,就是咱们村的石材厂。
这话一出,村里瞬间炸开了锅。老一辈村民念着石材厂是集体家底,是村里人共同的营生,反对对外私人承包,怕承包后厂子变了性质,村民丢了务工的活路,集体资产也被掏空。可年轻一辈和一些想趁机捞好处的人却极力赞同,说集体厂子吃大锅饭、管理松散、连年亏损,守着不如包出去,每年还能给村里收承包费,落个安稳省心。
村委连着开了好几次闭门会议,吵得面红耳赤。最终在几方势力的推动下,还是拍板定论村办石材厂正式纳入承包改制名单,面向本村村民公开竞标承包。消息传遍全村,家家户户都在热议这件事,却没人敢轻易接下这个摊子。
这时候的石材厂,早已没了早年的风光。建厂于1991年,算到1996年,已经整整走过五个年头。厂房老旧不堪,几台切割机、打磨机都是早年的老式设备,常年负荷运转,故障频,三天两头停工维修;厂里管理混乱,人浮于事,干多干少一个样,老员工倚老卖老混日子,年轻员工没干劲无心干活;再加上这两年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周边新开了好几家私人石材厂,抢客源、压价格,咱们村集体石材厂不懂灵活经营,销路日渐萎缩,货物积压严重,年年营收惨淡,暗地里还欠着不少外债。
村委最终定下的承包底价,1o万元。这个数字在9o年代的农村,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普通农户一辈子都攒不下这么多钱,更何况接手的是一个负债累累、设备老化、销路渺茫的烂摊子。村里不少有钱人精打细算,都在心里掂量1o万承包一个半死不活的石材厂,万一经营不善,本钱全打了水漂,得不偿失。所以观望者多,退缩者多,真正敢站出来接手的人,寥寥无几。
那段日子,不少亲友都找上门来,反复劝我别犯傻。
“你何必蹚这浑水?高书记都被架空了,村里局势乱糟糟,改制就是个坑!”
“1o万可不是小数目,厂子现在就是个无底洞,设备老、销路差、还欠着钱,承包下来纯粹自找苦吃!”
“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非要揽这个烂摊子,万一赔了,往后半辈子都翻不了身!”
身边人的劝阻一波接着一波,村委里也有人暗自揣测,觉得没人敢接这个担子,说不定过阵子就得降低底价、放宽条件。我独自一人去过石材厂好几次,站在斑驳老旧的厂房门口,看着生锈的机器、落满灰尘的原料仓库,看着厂里无所事事、眼神茫然的老工人,心里五味杂陈。
这厂子是1991年村里老一辈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承载着全村人的念想,这么多年,村里不少人靠着进厂务工养家糊口,它不仅仅是一个工厂,更是村里几十户人家的生计依托。若是没人承包,厂子迟早倒闭破产,厂房荒废,机器锈蚀,工人失业,集体资产白白流失。我看着这片熟悉的厂区,心里渐渐拿定了主意别人怕亏、怕难、怕担责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厂子就此垮掉,我要承包!
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要背负巨额承包款,哪怕要面对旁人的不解和嘲讽,我也决心扛起这份担子,拼尽全力带领石材厂走出困境,守住村里的集体产业,守住工人们的饭碗。
我下定决心要承包的消息传出去后,村里又是一片哗然。有人佩服我的胆量,觉得我有担当、有魄力;也有人等着看笑话,背地里说我自不量力、野心太大,迟早栽跟头;还有那些刻意推动改制、想从中牟利的人,暗自打起了算盘,想着等着我经营失败,再趁机低价接手。
就在我顶住各方压力,准备提交承包申请的时候,许久在村委沉默不语、被架空的高书记,突然找到了我。
那天傍晚,夕阳染红了天际,高书记背着双手,慢慢走到我家门口,神色带着几分凝重,却也藏着一丝期许。我连忙把老书记请进院里,沏上热茶。高书记坐下后,叹了口气,直言道“我知道你决定承包石材厂,村里好多人不理解,也有人等着看你笑话,甚至有人暗中给你使绊子,你可想好了,一旦接手,压力如山,难处少不了。”
我看着满头白、满脸疲惫的高书记,诚恳地说“高书记,我都想清楚了。石材厂是您当年一手创办的,是咱们村的根,不能就这么垮了。1o万的承包款虽重,厂子虽难,但我舍不得看着老厂子倒闭,舍不得厂里那些跟着厂子干了大半辈子的老乡亲。再难,我也想试一试。”
高书记闻言,眼神里露出一丝欣慰,浑浊的眼里泛起了微光。他被架空之后,一直忧心石材厂的命运,怕落入心术不正的人手里,怕厂子被掏空、村民利益受损。他看在眼里,也默默观察我许久,知道我为人踏实、做事靠谱,懂石材加工的门道,也懂经营人情,是接手厂子最合适的人选。
“好,好小子,有这份担当,难得!”高书记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郑重,“如今我虽被架空,手里实权不如从前,但我在村里几十年,人情、威望还在,厂里老工人也都信我。你放心大胆去干,我全力支持你!村委有人刁难你,我帮你说话;厂里人心不稳,我帮你安抚;销路、人脉上有难处,我当年积攒的老关系,全都给你用上!”
这番话,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暖了我的心。在所有人都劝阻、观望、嘲讽的时候,高书记毅然选择站在我身后,做我最坚实的后盾。有了老书记的大力支持,我心里更有底气,也更加坚定了办好石材厂的决心。
没过几天,村委正式召开承包竞标会议。会议室里坐满了村委成员、村民代表,气氛严肃又沉闷。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有人带着刻意刁难的心思,静静等着我的表态。我从容走进会议室,当众明确表态,愿意以1o万元的承包底价,全权承包村办石材厂,签订承包合同,承诺按时缴纳承包费用,保障原厂工人优先务工,盘活厂区设备,开拓市场销路,绝不变卖集体固定资产,尽力为村集体和村民谋福利。
我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原本想着没人敢接手、等着压价或者暗箱操作的几个人,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却也挑不出半点毛病。高书记坐在一旁,神色坦然,适时开口帮我佐证,细数我为人处世的品行、懂石材行业的本事,以及承包后的责任担当,字字句句公允有力,稳住了在场村民代表的人心。
几番流程走下来,通过其他人参与竞标,村委只能按照规定,正式确定由我承包1997年贾庄石材厂承包价18。8万元。承包合同白纸黑字签下,按下红手印的那一刻,我心里既有沉甸甸的压力,更有一份不容推卸的责任。
合同签完的当天,我便一头扎进了石材厂,开始着手梳理乱象,整顿经营。摆在我面前的难题,堆得像山一样高。
要的就是资金压力。18。8万的承包款要按年限分期缴给村集体,同时厂里还要筹措资金维修老旧设备、购进原料、补拖欠工人的部分工资。我把自己多年积攒的积蓄全部拿了出来,又四处找靠谱的亲友周转拆借,放下所有脸面,一趟趟奔走,只为凑齐启动资金。不少亲友起初不愿借钱,怕我赔得血本无归,还是高书记亲自出面,帮我做亲友的思想工作,以他的人品为我担保,才帮我顺利凑齐了第一笔启动资金。
其次是厂区设备老化,还有一台三号锯石机变箱完全坏了,需要更换。五年的老厂房,屋顶漏雨、墙体开裂,生产车间的切割机、抛光机、锯石机大多老旧落伍,精度差、效率低,还经常出故障误工。我请来专业的维修师傅,逐台检修机器,能维修的彻底保养翻新,实在无法使用的,咬牙置换部分关键设备。同时规整厂区环境,清理堆积的废料杂物,修缮厂房仓库,让破败的厂区渐渐有了新模样。
最难啃的硬骨头,是人心涣散和销路闭塞。厂子吃了多年大锅饭,老员工养成了懒散拖沓的习惯,上班迟到早退、磨洋工混日子,干活敷衍了事。还有部分员工受村里流言影响,觉得我承包只是为了自己赚钱,对我心存抵触,不肯配合管理。我没有一上来就严苛立规矩、罚员工,而是借着高书记的威望,召集全厂工人开大会,推心置腹跟大家交心。
我坦诚跟所有人说“我承包厂子,不是为了独享好处,是不想咱们干了大半辈子的厂子倒闭,不想大家丢了家门口的生计。往后我接手,多劳多得、按劳分配,不搞大锅饭,认真干活的能多挣钱,混日子的没好处。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把产品做好、把销路打开,厂子红火了,大家的工资福利只会越来越好。”
高书记也特意到场,帮我安抚老工人,细数当年建厂的不易,劝大家放下猜忌,踏实干活,跟着厂子好好过日子。有了高书记撑腰,再加上我处事公道、待人诚恳,工人们渐渐放下了抵触情绪,人心慢慢聚拢起来。我顺势制定考勤制度、计件工资制度,打破平均主义,干得多、做得好就拿得多,一下子调动起了所有人的积极性,车间里再也没有往日懒散拖沓的模样,机器轰鸣声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销路更是重中之重。以往集体厂子不懂变通,固守老客户,不主动开拓市场,被周边私人石材厂抢尽了客源。我靠着高书记早年积攒的建材行业人脉,挨个拜访老客户,上门洽谈合作,保证石材品质、压低合理利润,重新稳住老客源。同时放下身段,跑周边乡镇、县城工地、装修市场,挨家挨户上门推销石材板材、石雕原料,介绍咱们厂子的工艺和口碑。
那段日子,我每天天不亮就往厂里跑,白天盯生产、跑业务,晚上核算账务、规划厂子后续展,常常忙到深夜才能歇息。高书记也时常抽空来厂里转转,帮我协调村里的琐事,调解工人之间的矛盾,偶尔还陪着我一起去见老客户,凭借他多年的威望帮我牵线搭桥。
村里依旧有人在暗中说闲话,等着看我撑不下去主动放弃,也有村委里别有用心的人,时不时在政策、场地、手续上给我设置小阻碍。但我早已顾不上这些,身后有高书记鼎力支持,身边有全厂工人渐渐齐心,肩上扛着厂子的未来和几十户人家的生计,我只能一往无前,咬牙坚持。
1996年的这场改制风波,高书记被架空,村里格局动荡,集体产业面临拆分的危局,对整个村子、对石材厂、对我个人,都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新考验。而我毅然接下18。8万的承包重担,接过老厂的传承,在风雨飘摇中扛起责任。前路依旧坎坷,资金、设备、市场、人事,每一步都布满艰难,但我心里始终笃定,有高书记的扶持,有自己的实干坚守,有全厂上下同心协力,就一定能冲破困境,让沉寂多年的石材厂重新焕生机,走出一条安稳兴旺的生路。秋风依旧吹过村口,而石材厂的机器声,已然重新奏响,在岁月风雨里,撑起了一段不服输的岁月,也守住了一村人的烟火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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