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冷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嘴唇紫,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拼命抓挠。
“爹!爹你咋了?!”姐姐扑过去,紧紧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父亲的衣服上,“你别吓我!你说话啊!”
李大夫连忙上前,扶住父亲:“快!送特护病房!准备吸氧和监护仪!”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父亲往特护病房送。
那扇厚重的病房门关上的瞬间,姐姐感觉自己的世界,彻底塌了。
特护病房,是医院里最安静,也最让人绝望的地方。
这里没有窗外的落叶秋风,没有院子里的石榴树,只有一片惨白的墙壁,惨白的床单,惨白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呛得人喉咙紧。
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鼻氧管插在鼻孔里,连接着旁边的氧气罐;手腕上缠着血压计的袖带,每十几秒,机器就会“滴”地响一声,记录着他的血压;手指上夹着血氧夹,闪烁着红色的光点;胸口贴着心电图的电极片,屏幕上跳动着杂乱无章的曲线。
仪器的声音,是这里唯一的背景音。
“滴——滴——滴——”
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敲打着姐姐和母亲的神经。
母亲是被姐姐硬拉来医院的。得知父亲的情况后,母亲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只是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眼泪无声地流,一句话也不说。
姐姐守在床边,紧紧握着父亲冰凉的手。
父亲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他偶尔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地看着天花板,嘴里喃喃地说着胡话。
“英……照顾好你娘……”
姐姐趴在床边,一边擦着他额头的冷汗,一边用力点头:“爹,我都记住了,你别说了,休息休息。”
父亲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他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又重重地合上。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特护病房不允许家属长时间陪护,姐姐每天只能在规定的时间里,进去看十几分钟。
每次进去,父亲的情况都在变差。
他原本还能勉强说几句话,后来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嘴唇一天比一天青紫。仪器上的曲线越来越平缓,心跳越来越弱。
姐姐每天站在床边,看着父亲一动不动的身体,听着那让人头皮麻的“滴滴”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多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
希望下一秒,父亲就能睁开眼睛,笑着对她说:“英,爹没事,咱回家。”
可现实,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母亲每天都会来医院,却从不进病房。只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叠叠烧寒衣的黄纸,眼神空洞地望着病房的方向。
“他爹……你咋就这么不等我……”
母亲喃喃地说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消散在走廊冰冷的空气里。
有好几次,姐姐都想冲进去,把父亲接回家。
她想,大不了就是个死,死在家里,死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总比死在这冷冰冰的病房里强。
可医生每次都拦住她,严肃地说:“现在还没到最后时刻,还有希望。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
姐姐知道,医生是在安慰她。可她还是抱着那一丝希望,不肯放手。
她每天给父亲擦身,按摩手脚,跟他说话,给他讲家里的事,讲小宝的近况,讲母亲做的饭菜有多香。
“爹,你醒醒啊。小宝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他学习很好,人挺好的。”
“爹,你醒醒啊。娘今天给你炖了鸡汤,我给你带来了,你闻闻,香不香?”
父亲毫无反应。
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肌肉开始萎缩,原本宽厚的肩膀,变得瘦骨嶙峋。
姐姐看着他手上的老茧,那是年轻干活,一刀一刀凿石头磨出来的;看着他脚上的老布鞋,那是母亲亲手做的,他穿了好多年,鞋底都磨破了,还舍不得扔。
这些细节,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的心里,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父亲干活回来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可只要一回家,就会把她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自己的脖子上,在家里的院子里转圈圈。
“骑大马,骑大马,我闺女是公主。”
父亲的笑声,洪亮又爽朗。
那时候,她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什么都能做到,什么都能解决。
可现在,这个曾经无所不能的男人,却躺在病床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像一片即将凋零的树叶,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十月的初三,转眼就到了十月的初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