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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独梦帝乡(第1页)

本是旧巷寻乡情,奈何海棠花败零。

最是梦至尊上居,独拢人间三两殇。

书房灯火暗了下去,夏至伏在案头,眼皮渐沉。白日里翻了一整箱旧物——泛黄的族谱、母亲褪色的布帕、写满故土旧事的册子,纸页边角都起了毛。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些被笔墨反复摩挲过的前尘旧影,趁夜深钻进了脑海。他迷迷糊糊想着“落叶归根”,念头刚起,意识便坠了下去。

再睁眼时,脚下已是江南的青石板路。

石面被岁月磨得油亮,缝隙里嵌着湿苔,踩上去微微打滑。两侧粉墙黛瓦,墙根爬满牵牛花藤,花苞在晨雾里半开半合。空气里漫着熟悉的气味——河水腥甜、柴火焦香、残存的海棠幽香,像从光阴指缝漏出的旧梦。夏至深吸一口,觉得这气味隔了千山万水,终于又闻到了。古人说“近乡情更怯”,他此刻才算真正懂了——不是怕见什么,是怕所见与记忆对不上。

他愣了愣神,才觉身旁还走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一身素青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根银灰的宫绦,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钗。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淡金,像是宋人工笔画里走下来的人物。她微微侧过头,眉眼在晨雾里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夏至心头猛地一跳——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温柔,他认识。

“凌霜。”他脱口而出,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嗯?”女子偏过头,眼尾弯了弯,弯出一抹雨后初霁般的笑意,“怎么走着走着就停下来了?不是说好了要去看看巷口那株海棠么?昨儿夜里落了一场雨,花怕是又落了不少。”

夏至张了张嘴,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知道她叫凌霜,知道他们从前总在这条巷子里并肩走,知道巷口有一株老海棠,年年春天开得轰轰烈烈,像半条巷子都烧着了粉白的火。可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他明明是夏至——不对,他也是殇夏。这两个名字在意识深处重叠在一起,前世今生的边界被梦境搅得模糊不清,像是两幅叠在一起的旧画,湿了水,墨迹洇成一团。

凌霜见他不答,也不催,只安静走在他身侧。她的手偶尔擦过他袖口,带着微凉的触感,像秋风里飘落的第一片叶子,轻得让人心疼。

两人并肩穿行在巷陌深处。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像一条被岁月盘得油亮的旧绳,每道裂纹里都藏着故事。巷子很静,静得不似有人住。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檐下旧衣裳轻轻晃荡,衣角一翻一翻的,像在打一个永远打不完的呵欠。墙头蹲着只橘猫,眯眼打量着他们,懒洋洋甩了甩尾巴。远处隐约传来叫卖声,吴侬软语的调子,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细丝线,把整条旧巷缝进了旧时光里。

“你说,”凌霜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水,“人为什么总想寻根?”

夏至怔了怔。这个问题他白日里刚在纸上写过,洋洋洒洒几千字,道理摆了一条又一条。可此刻面对着凌霜,面对着这条似曾相识的旧巷,那些堂而皇之的道理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纸上的道理再周全,终究是隔靴搔痒——人在根前,心在根里,哪还需要什么道理。

“大概是因为——”他斟酌着词句,声音放得很轻,“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来处,才能知道去处。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人要是断了来路,就成了无根的浮萍,走到哪儿都是漂着。”

凌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间隙里,墙头上的橘猫“喵”了一声,跳下墙头不见了。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轻极浅,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过去“可来处若是没了呢?旧巷若是荒了,海棠若是败了,故人若是散了,这根,往哪里寻?”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夏至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还没接话,眼前光景已变——巷口到了。

那株老海棠立在照壁前,树干粗得一人合抱不过来,虬枝伸向半空,像一幅枯笔写意。只是花已败了大半,残存的花瓣蔫蔫垂在枝头,颜色暗淡粉白,像褪了色的旧绸缎。地上铺了一层落蕊,被泥水浸得污浊,几片残瓣被风卷起,又软塌塌落回去。夏至望着满地残红,脑子里蹦出易安居士的句子——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可眼前这光景,海棠哪里依旧了?

“花都败了。”凌霜站在树下,仰头望着疏落的枝头,声音里带了几分怅然,“前几日还开得那样好,一夜风雨就零落成这样。真是无可奈何花落去,半点不由人。”

夏至望着她的背影和满地落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那种感觉,像在看一幅画——景致再美,终究是隔着一层什么。凌霜的背影瘦瘦的,素青衣裙被风撩起一角,像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随时都会飞走。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她的衣袖。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虚无。

凌霜的身影在他眼前晃了晃,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一颗石子打碎了,涟漪荡开,轮廓模糊了一瞬。那一刻,夏至看清了——透过她的身体,他看见了后面的照壁,看见了照壁上斑驳的“福”字,看见了墙缝里长出来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是在嘲笑他的后知后觉。

他的心猛地一沉,像是三伏天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皮凉到脚底板。

“凌霜!”

他伸手去抓,五指却穿过她的衣袖、她的手臂、她的整个身体,什么也没握住。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比握住一把沙子更难受——沙子至少还硌手,至少还告诉你它存在过,而虚空什么也不给。凌霜回过头来,脸上的神情还是那样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碎,像是月光下最后一朵白莲,明知天要亮了,还是安安静静地开着。

“你现了。”她轻声说,语气平平的,不像是在提问,倒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料到的结局。

夏至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你不是真的”,想说“这只是梦”,想说“为什么会这样”——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这辈子不是没见过离别,不是没经历过离散,但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化作虚影、伸手却什么也抓不住——这种感觉,比刀割还难受。刀割尚且有伤口可舔,这种虚空,连疼痛都无处安放。

凌霜看着他,眼里的温柔一点点化开,变成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是怜惜,是不舍,是隔了万水千山也无法传递的牵念。

“你别难过。”她说,声音越来越轻,身影越来越淡,像一团被晨风吹散的雾气,一丝一丝地从他眼前抽离,“你能梦见我,我已经很高兴了。只是往后——你再梦见我,只怕也越来越难了。”

“为什么?”夏至的声音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

凌霜没有回答。她的身影在晨光里彻底消散,只留下一句似有若无的话,飘飘悠悠地落在他耳边,像一片羽毛从高处坠下,落地无声

“因为你要去的地方,我进不去。”

话音落地,旧巷、海棠、青石板路、粉墙黛瓦,一切的一切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揉碎了。碎片旋转着、飘散着,归于无尽的虚空。夏至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伸出去的姿势,像个忘了收回来的问号。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脚下忽然一空。

再回过神来,他已站在一座大殿之中。

这座殿宇高大得不像人间该有的建筑——穹顶高不可测,隐约有云气缭绕其间,仿佛直接连着九重天。四壁不是砖石砌成,而是某种通透的材质,像是玉石又像是水晶,隐隐透着天光,将整座大殿映得宛如白昼,却又不是那种刺眼的白,而是一种温润的、含着凉意的亮,像深冬的月光被冻在了琥珀里。殿中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没有香炉、没有蒲团、没有供桌,只在正中央,摆着一方棋盘。别的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干净得让人心里空。

棋盘是整块墨玉雕成的,盘面光滑如镜,纵横十九道线,深深浅浅地刻在上面,线是银色的,像月光凝成的丝。棋盘两侧各有一方石座,座上坐着两个人。

不,不是两个人。

夏至走近了几步,才看清那两人的模样。左侧那人身形魁梧,满头赤如烈焰熊熊燃烧,浓眉入鬓,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暴烈之气,光是坐在那里,就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他一只大手支在膝上,另一只手拈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中——那手稳得像一座山,纹丝不动,仿佛已经悬了千万年。

右侧那人则截然不同。他身形修长,一袭青衣如水,面容清癯,眉目之间带着一种俯瞰苍生的淡然。他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像是与石座融为一体,与整座大殿融为一体,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若非他的衣角偶尔被不知从何处来的气流拂动一下,夏至几乎要以为他是一尊石像。

共工和青衣。

这两个名字浮上心头的时候,夏至并不觉得陌生。他认得他们——或者说,殇夏认得他们。这是上古洪荒时代便已存在的两位大神,一个是怒触不周山的水神,一个是辅佐颛顼的木正。他们本该在神话里、在传说里,在那些被后人反复演绎的故纸堆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对着一盘棋,像两个在巷口下棋消磨时光的邻家老翁。可那棋局里翻涌的气韵,分明不是消遣。

棋局正到中盘。黑白双方绞杀在一处,攻守之势犬牙交错,步步惊心,每一处落子都暗藏杀机。共工手中的黑子悬在半空,久久不肯落下,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青衣则神色自若,眼皮半垂着,像是入定了一般,又像是在看一个早已知晓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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