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凉亦有暖阳至,荒庭叶落无人扫。
数载年华留不住,再忆已是书中事。
那场洗遍山河的微凉秋雨,已然远去。
彼时的澄澈晨空、林间雀跃、朝辉落满青枝,仿佛还在眼前,可转眼间,日子已悄然翻过了几页。那日在街巷深处偶遇的扫地翁,以帚扫尘、以心渡己,一笑释然看尽风雨空明的画面,仍烙印在众人心底。一行人从那场秋雨中悟透了起落随缘、心宁万事宁的朴素禅理,满心满眼都是释然后的轻松与通透。
可人间风物,从来冷热相生、明暗相济。
世事从来没有一味的明朗顺遂。正如四季轮回,有雨霁天晴的明媚,便有荒庭叶落的萧瑟;有当下鲜活的温存,便有转瞬即逝的落空。那场秋雨涤尽了浮尘,却涤不尽岁月本身的流转;那日晨光照亮了心扉,却照不亮所有前路的迷途。
秋光更深,凉意更柔。
八月廿七,一缕融融暖阳穿透层云,温柔洒落寒凉尘世,在萧瑟秋意里酿出片刻难得的人间温存。可无人打理的荒庭之中,残叶堆叠、落木飘零,默默诉说着岁月的荒芜与仓促,道尽了一句世间常态繁华终会落幕,年华终究难留。
秋日的暖阳,从不像夏日骄阳那般炽烈张扬、咄咄逼人,也不似冬日暖阳那般单薄清冷、敷衍无力。
它带着仲秋独有的温柔缱绻、慵懒绵长,穿过层层疏落的枝叶,透过薄如蝉翼的流云,洋洋洒洒铺满大地。古人常言“十月小阳春”,虽未至十月,可这秋末的一抹暖阳,确有几分小春光的温存意味。在日渐寒凉的秋日里,这一抹不疾不徐、不燥不烈的暖阳,便是上天赠予俗世最温柔的馈赠,足以消解大半秋风萧瑟的寒凉。
可暖景终究难掩荒寂。
城郊深处的老旧庭院,早已褪去往日人烟烟火的热闹繁盛。无人清扫、无人打理,任凭秋风扫叶、落木堆积,岁岁年年、寂寂寥寥。斑驳的院墙爬满枯褐藤蔓,褪色的窗棂蒙着薄薄尘灰,青砖地面积着层层落叶,红黄交错、厚薄不均。风过之时,枯叶簌簌翻动、轻响细碎,愈衬得庭院幽深冷清、寂寥荒芜。
《诗经》有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昔日庭中或许也曾笑语盈门、人影绰绰,如今却是物是人非、满目萧然。这一暖一凉、一明一寂的极致反差,恰似人的一生——纵有片刻岁月温柔、光景安然,终究抵不过流年暗换、世事荒芜。那些抓不住的年华、留不住的故人,终究只能沦为心底浅浅追忆,如李白所言“逝川与流光,飘忽不相待”,诚哉斯言。
以目观秋,此间光景层次错落、明暗交织,兼具灵动温柔与萧瑟苍凉。
高远长空澄澈如缎,干净得没有一丝冗杂浮云,秋日独有的通透辽阔,尽收眼底。融融暖阳斜斜铺展,落在泛黄的枝叶、斑驳的院墙、堆叠的落叶之上,镀上一层温润鎏金,细碎光晕随风轻轻晃动,温柔得治愈人心。所谓“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大抵便是此等光景。
可视线落向荒庭深处,便是另一番光景。
老树枝桠疏落、枝叶凋零,大半翠绿早已被秋霜染黄。残叶凌乱堆叠、无人收拾,阶前青苔枯涩、墙根草木荒芜,无人照料、无人问津。暖光漫过荒芜,温柔覆过萧瑟,一边是人间烟火的片刻温存,一边是岁月流逝的恒久荒芜。两种景致相融共生、互不冲突,却又无声诉说着光阴的无情与慷慨。
慷慨在于它岁岁馈赠秋光暖阳、人间温柔;无情在于它从不为任何人停留,任凭年少风华、故人朝夕、旧时光景,尽数在岁月洪流里悄然消散、一去不返。恰如杜牧所叹“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繁华也好,荒芜也罢,流水兀自东去,不曾为谁驻足半分。
以耳听秋,耳畔声响冷暖兼具、动静相宜,藏尽岁月浮沉的细碎韵律。
暖阳之下,风是温柔绵软的,没有深秋的凛冽刺骨,只有仲秋的舒缓轻柔。晚风穿庭而过,拂过疏落枝叶,出沙沙簌簌的轻响,温柔细碎、治愈绵长。偶尔有远处街巷的零星人声、近处林间的雀鸟轻啼,零零散散、清浅悠远,为沉寂的荒庭添了几分鲜活气息。此情此景,让人想起王籍那句“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有声反衬无声,热闹反衬寂寥,愈显出庭院的空旷与落寞。
可除却这些细碎生机,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寂寥静谧。荒庭无人问津、无人驻足,没有炊烟袅袅、没有笑语盈盈,只剩落叶飘零的轻响、秋风穿堂的低吟,声声浅浅、岁岁寂寂。正所谓“庭荒人去尽,风落叶无声”。昔日的欢声笑语、朝夕热闹,早已随岁月消散殆尽,如今只剩空庭落叶、秋风独守。这般物是人非的落差,最是让人轻叹流年、怅然于心。
以鼻嗅秋,鼻尖萦绕着秋日独有的清冽气息,冷暖交织、回甘绵长。
暖阳烘烤着枯枝落叶,散出淡淡的草木焦香,干燥清浅、不浓不腻,是秋日独有的质朴气息。微风裹挟着庭边残存的浅淡桂香,丝丝缕缕、若有若无,温柔缱绻、沁人心脾。桂花素有“十里飘香”的美誉,可到了这深秋时节,再浓郁的桂香也只剩一抹残韵,闻得到,抓不住。
与此同时,荒庭深处积叶潮湿,混着青苔微凉的土息,生出一丝淡淡的陈旧寂寥之气。不沉闷、不压抑,却绵长悠远、惹人怀旧。鲜活的草木清香与陈旧的岁月土息交织相融,一边是当下光景的温柔鲜活,一边是过往岁月的沉淀荒芜。一鲜一旧、一暖一凉,在鼻尖萦绕不散。恰如人生的过往与当下,鲜活的曾经已然落幕,沉静的当下默然前行,万般过往,皆成旧迹。
以身感秋,肌肤所触,是秋日最恰到好处的温凉平衡。
秋风拂面,温柔绵软、清冽干爽,褪去了盛夏的闷热黏腻,避开了深冬的凛冽寒凉,轻轻拂过眉眼鬓角、肩头衣袂,熨帖人心、消解浮躁。暖阳落于肌肤,融融暖意缓缓浸润周身,不灼不燥、温柔绵长,驱散了秋日的寒凉孤寂,让人身心舒展、松弛安然。
伸手轻触斑驳的院墙、干枯的藤蔓,指尖是岁月沉淀的粗糙质感,凉涩厚重、历经沧桑。俯身轻拾一片落地枯叶,叶片干枯轻薄、脉络清晰,触手酥脆、一捻即碎,恰似逝去的年华,脆弱易碎、再也难寻。一身触感,兼具暖与凉、柔与糙、新与旧,道尽四时更迭、岁月流转的万般真谛。《论语》有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夫子临川而叹,叹的是光阴如流水,一去不回。此刻指尖触碰的枯叶、斑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逝者如斯”?摸得到的是实物,摸不到的是时光。
众人立于荒庭之中,沐暖阳、听秋风、观落叶,各怀心绪、各有所悟。
韦斌素来豁达洒脱,望着满庭落叶,朗声道“前人讲‘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我看这落叶也是一样,落了便落了,明年春天又是一树新芽。世间万物,有枯便有荣,有落便有生,何必为这几片叶子伤怀?”
他这话说得通透,却也有些过于洒脱,仿佛世间所有的离别都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带过。
苏何宇沉稳持重,闻言微微摇头,缓声道“话虽如此,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草木枯荣,岁岁如是,今年落了明年再生,可人呢?今年的故人,明年还能否相聚?今日的光景,明日还能否重现?”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堆叠的落叶之上“《古诗十九》有云‘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草木有轮回,人生无再来,这才是最令人怅然之处。韦兄说的‘化作春泥更护花’固然有理,可那护花的春泥,终究不再是当初的那片落叶了。”
韦斌闻言一怔,随即苦笑“苏兄这话,倒是把我堵得哑口无言了。也罢,人活一世,该放下的放下,该珍惜的珍惜,两头都占着,才算不辜负这秋日暖阳。”
一俗一雅、一放一敛、一趣一稳,两人的对话相得益彰,将眼前秋景的深意、流年的真谛娓娓道来,让众人原本松弛的心境,多了几分深沉的体悟。
邢洲温雅如玉、谈吐温润,擅长以温柔细腻的语调安抚人心、拆解怅惘。他缓步踏入庭中,脚下枯叶轻响,暖阳落满肩头,语声温柔绵长“秋凉有暖阳慰藉,荒庭有落叶成全,世间万事皆有缺憾,亦皆有回甘。”他轻声续道“我们惋惜年华易逝、往事难留,可正是这些留不住的时光、回不去的曾经,拼凑成了独一无二的人生岁月,沉淀成了心底最珍贵的记忆山河。古人说‘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花落固然无奈,可燕归尚有可期。岁月无声留痕迹,流年有忆暖平生,亦是人间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