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原野一片苍茫。
远处,鹰扬军的营寨连绵如黑色的山脉。
而在城门与营寨之间的空地上,只站着三个人。
一个须皆白的老者,一个中年汉子,还有一个……年轻人。
夏明伦勒住马,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脸上。
只是一眼。
只是一眼,他的手就开始颤抖。
十年了。
当年那个七八岁的孩子,已经长成了翩翩少年。眉眼清俊,身姿挺拔,穿着普通的青色棉袍,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贵气度。
但那张脸……那张脸的轮廓,那双眼睛,那微微上翘的嘴角……
“景……景行?”
夏明伦的声音颤,几乎是滚下马的。他踉跄着往前跑了几步,在雪地里差点摔倒。
年轻人上前两步,在雪地里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七叔……是我。”
这一声“七叔”,让夏明伦瞬间泪崩。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夏景行的肩膀,上下打量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他记得清清楚楚。
当听闻皇兄死在天阳城时,他以为这孩子死了。
他为此哭了,还求母后派人去找。可母后只是冷冷地说:“乱世之中,生死有命。顾好你自己。”
原来……原来他还活着。
“七叔,”夏景行也流着泪,声音哽咽,“您……您这些年还好吗?”
“好……好……”夏明伦抹了把脸,又哭又笑,“七叔有什么不好的?倒是你……你这些年去哪儿了?怎么活下来的?吃了不少苦吧?”
他拉着夏景行的手,絮絮叨叨地问,像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似的。
侍玉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也泛起了泪光。她悄悄对身后的亲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松戒备。
“皇上。”她轻声提醒。
夏明伦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松开手,擦了擦眼泪,看向夏景行身后的两人。
“这两位是……”
那老者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草民李青源,原是太医院医正。伪周乱时,蒙曹大人相救,带着景行殿下逃出天阳,这些年一直在鹰扬书院任教。”
中年汉子也抱拳:“鹰扬军谍报司曹大勇。当年奉命潜入天阳,城破时救出景行殿下。”
夏明伦看着他们,心中百味杂陈。
谍报司。严星楚的谍报司。
是他们救了景行,养大了景行。而今天,他们带着景行回来,是为了……劝降。
“七叔,”夏景行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今日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夏明伦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你说。”
“中土……该统一了。”夏景行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坚定,“天下分崩十年。百姓流离,田地荒芜,易子而食的惨剧,我跟着李先生学医这些年,见过太多太多。七叔,真的够了。”
夏明伦张了张嘴,却不出声音。
“我知道,我父亲……当年对您和太后多有逼迫。”夏景行低下头,声音有些涩,“可他已经死了。东夏也亡了。我们夏家,如今就剩下您和我了。难道还要为了一个已经名存实亡的‘夏’字,让更多的人去死吗?”
他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七叔,我不是来逼您的。我是来求您的。求您……给平阳一条生路,也给夏家,留一点血脉。”
夏明伦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夏景行,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他才哑着嗓子问:“洛王……答应你什么条件?”
“不是条件。”回答他的是曹大勇,“洛王让我们重申:若平阳开城,陛下可移居吴溪县,保留宗庙,岁供钱粮,保一世平安。京营将士,愿留者整编入鹰扬军,愿去者给路费遣散。平阳百姓,一视同仁。”
夏景行道:“七叔,您还有什么担忧的吗?如果有,您告诉我,我带回去给洛王。”
夏明伦看着他,突然笑道:“景行,你都回来了,我还有什么担心的。随我进宫吧。”
夏景行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夏明伦,望向那座在风雪中巍峨却沉默的平阳城。
“七叔,皇宫对我来说已经很陌生了。”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我在药铺里闻惯了草药味,在田埂上踩惯了泥土,在伤兵的营帐里听惯了呻吟和道谢……”
他转回视线,看着夏明伦,眼神清澈见底:“我今天来,不是以夏氏皇室的身份。我只是您的侄儿夏景行,走了很远的路,回来看看您过得好不好,想告诉您,关襄的人活下来了,平阳的人,或许也可以。至于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