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让在场商人都沉思起来。
审批、查验——意味着权力。
也意味着,以后想在海上做生意,得看市舶司的脸色。
明方和秦绩溪交换了个眼神。
贾明至站起身:“诸位,今天能说的就这么多。五日后章程公布,欢迎大家来提建议。但我把话说在前头,开埠是国策,是为了繁荣海贸、增加税赋、稳固海疆。谁要是想借着开埠之机搞小动作、谋私利,别怪官府不留情面。”
这话说得硬气。
厅里一时安静。
贾明至拱手:“我还有事,先告辞。诸位请自便。”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明玉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明方突然道:“贾先生留步。”
贾明至回头。
明方走过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道:“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贾明至一愣。
明玉也愣了。
秦绩溪在旁边笑了。
贾明至很快反应过来,点头:“明老板相邀,自然有空。”
“好,”明方道,“酉时三刻,开南酒楼,天字一号间。”
“一定到。”
出了洛商联盟,明玉追上来,小声问:“你真要去?”
“去啊,”贾明至道,“你爹亲自邀请,我能不去?”
“可是……”明玉欲言又止。
贾明至看她一眼,笑了:“放心,我有分寸。开埠的事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至于别的——”
他顿了顿,“顺其自然。”
明玉脸一红,别过头去。
就在贾明至和明玉迎着夕阳,心情复杂地思忖着晚上那场“家宴”该如何应对时,归宁城一座清雅茶楼的雅间内,气氛同样不平静。
内政司考功使刘谦与指挥司整军使许文恒对坐。
两人皆是宁海府籍贯。
几碟精致茶点未动分毫,心思全在方才交换的消息上。
“消息确凿了?”刘谦压低声音。
“板上钉钉。”许文恒点头,“开南设司,陶玖总领,正使待定,贾明至为副使筹备。王上决心已定。”
刘谦眼中精光闪烁:“好!可为何是开南?论港口,宁海港阔水深,更能容大舶;论地利,宁海直面东洋航线,北羽、和江、玉东、丰见等国商船历来熟悉此路。若能开埠,专营东洋贸易,其利岂是偏居东南的开南可比?此乃家乡百年机遇!”
许文恒却更冷静:“王上以开南为试点,自有深意。那里局面简单,便于立规矩。咱们宁海贸然上书争抢,反显急功近利。”
“那便不争抢,只陈情!”刘谦已有计较,“你我联络在京同乡,联名上书,不争先后,只陈优势,言宁海于东洋贸易之传统、港口之天然条件、未来可增之国税。同时,得请一位够分量的人物,从旁敲敲边鼓。”
两人目光一对,同时想到一人:远在涂州城的宁海籍名将——田进。
此时的同在归宁城张全府邸的书房,茶香换了第三道。
来访的几位临海籍士绅与那位致仕老翰林,脸上热切未退。
老翰林胡须微颤:“张公,老夫并非不知朝廷有朝廷的章法。只是……临海地近前朝旧都,水陆辐辏,天下货物于此聚散,已有百年根基。若开埠,其利可迅通达中州腹地,滋养数州。此非一城一地之私,实是撬动大局的支点啊!功在朝廷,利在万民。”
一位中年商人接过话头,言辞恳切:“是啊,张公。开南固然稳妥,但临海若能与开南南北呼应,一试点,一重镇,新法立基与大利成两不耽误,岂非更快见效?此番若能为家乡争得先机,既报桑梓,也为朝廷多开一财路,于家于国,都是积德之事。”
张全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缓缓放下茶盏,青瓷底触到紫檀桌面,轻响一声,让众人稍静。
“诸位爱乡忧国之心,老夫感同身受。”他声音平和,带着历经风雨的沉稳,“临海之利,中枢岂会不知?其地近前朝京畿,物富民丰,一旦开埠,确能见成效,于缓解朝廷当下财政,大有裨益。”
他话锋一转:“然,正因其重要,牵扯太广,利益太巨,反不能为天下先。开南如练新军,先以偏师小试,阵型战法磨合纯熟了,再调劲旅于紧要处一锤定音,则事半功倍,风险亦小。若一开始便将主力投入复杂之地,稍有差池,动摇的是全局信心。”
他看着眼前乡人:“老夫在朝,重一个稳字。朝廷稳,天下稳,各位的家业子孙方有长远可依。此时鼓噪临海为先,看似为家乡争利,恐引人侧目,反生阻力。不如顺势而为,让开南去蹚路、立范。我等临海人,此刻最该做的,是细细研读将来开南的每一条章程,琢磨如何与临海实际结合;是整顿码头,积蓄货殖,教养子弟通晓海事律法。待朝廷试点成功,欲推广时,一个准备充分、法度严明、人才济济的临海,自然是最佳选择。这,才是真正对家乡负责,对朝廷尽责。”
他语调沉静,却自有一股说服力:“名声、利益,需求之有道,取之有时。眼下,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方是上策。”
众人沉思片刻,那股燥热渐渐平复,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期待。
老翰林长叹一声:“张公老成谋国,是老朽心急了。便依张公所言,我等回去,定约束子弟,潜心准备,静待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