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皇甫辉拿起酒杯,又是一口闷下,喉结滚动,“你知道军侯系吧?”
贾明至放下酒坛,坐直了些。
他是军帅之子,虽然父亲早逝,但对大夏军中那些盘根错节的派系,多少还是了解的。
“知道,”他点头,“前朝三大派系:军侯、科举、征召。”
皇甫辉道:“按出身,你要是还在军中,该是征召系——和王上是一个派系的。”
贾明至苦笑:“这有什么用。家父遗命,我不能从军政。”
“你现在在商事这条路上,不是干得挺好?”皇甫辉看了他一眼。
“还行吧。”贾明至顿了顿,直视皇甫辉,“辉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皇甫辉拿起酒杯,跟贾明至的杯子碰了一下,仰头喝尽。
放下杯子时,他声音低了些:“这几年来,天下大乱,三大派系提得少了。从我本心说,也没有太强的派系认同。但不可否认,因为我的出身,我是受了军侯系关照的。”
贾明至默默点头。
皇甫辉的父亲皇甫密是前朝开国世袭的开国侯,当年杨国公死后,一度是军侯系的魁。这样的家世,军侯系的人不可能不关照。
皇甫辉继续道:“这几年,军侯系凋零得厉害。我父亲死在黑云关后,天下军帅里,就剩谢至安谢侯和西南的陈仲陈督。去年谢侯又死在红印城……如今军帅中,只剩下陈仲一人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知道吗,前年我成亲时,谢侯和陈督还亲自到了归宁城。想不到现在……”
贾明至没接话。他听明白了,皇甫辉不是对坐冷板凳有怨气,而是对陈仲这个曾经有恩于他的长辈的选择,感到痛惜和无奈。
“辉哥,”贾明至斟酌着开口,“每个人的选择,咱们也猜不透根由。但既然选了,就得承担后果。”
皇甫辉沉默片刻,忽然道:“明至,你说……我是不是该给陈仲写封信,劝劝他?”
贾明至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摆手:“辉哥,要是陈仲只是自立,你这信写了也就写了,劝他归降。
可他杀了梁帅,现在梁少帅已经投了我军,你这信一写,王上那边会很难办。”
“难道就不能化干戈为玉帛了?”皇甫辉声音有些涩。
贾明至叹了口气:“辉哥,你心里比我清楚,走到这一步,已经无解了。当日陈仲和全伏江杀梁帅,诬秦帅,就已经是铁了心的,就算你写信,也改变不了什么。”
皇甫辉盯着空酒杯,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倒了一杯酒,灌下去,才低声问:“那你说……我去西南,王上会同意吗?”
贾明至想了想,摇头:“不会。”
“为什么?”
“辉哥,你自己知道原因,何必问我。”贾明至无奈道,“第一,你现在还在——唉,你知道的;第二,王上难道不清楚你和陈仲的关系?不光是你,你看看这次调兵遣将,谢经略的中部陆师有人领兵吗?没有。因为你们都是军侯系出身,王上不想让你们难做。”
皇甫辉不说话了,只是又喝了两杯。
贾明至看他还要倒,一把将酒坛拿过来:“辉哥,不能再喝了。”
皇甫辉看着他,点点头,撑着桌子站起身:“我回去了。谢了,明至。”
贾明至立即结了账,快步跟出去。
走到街上,他看皇甫辉脚步还算稳,但神情恍惚,还是担心:“辉哥,我送你回去吧?”
皇甫辉摆摆手,勉强笑了笑:“去忙你的事吧。开南开埠的事,我听王槿说,已经到了关键时候了。”
贾明至看他确实没醉,皇甫辉的酒量他也是知道的。
两人在街口分开,皇甫辉往城西的住处走,贾明至站在原地看了会儿,转身往自己的开南的洛商联盟方向去。
走在路上,贾明至越想越不安。
皇甫辉那性子,他是知道的,重情义。今天这番话,显然心里憋得厉害。万一真的一时冲动,给陈仲写了信,或者做出别的什么事来……
贾明至脚下一拐,改变了方向。这事,他没法替皇甫辉保密,得找个人说说。
一刻钟后,贾明至到了船政局衙门。
要见王槿可不容易,好在他最近因为开埠的事常来,门房都认得他。
“贾先生,”门房的老吏笑着招呼,“提举大人刚回来,在公房呢。您快去,这会儿应该有空。”
贾明至道了谢,快步往里走。
船政局衙门不大,穿过前院就是公事房。
他刚走到王槿公房门口,正碰上从里面出来的明玉。
明玉一见贾明至,明玉眼睛一亮:“怎么,过来请我吃午饭?”
贾明至忙道:“明姑娘,我有急事,找提举大人。”
明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找大人?是开埠的细节要商量?”
她话音刚落,忽然皱了皱鼻子,凑近了些:“你喝酒了?”
贾明至有些尴尬:“喝了一点。”
明玉脸色更不好看了:“喝了酒来找大人?”她压低声音,“大人最不喜欢大白天喝酒谈正事的。”
贾明至知道她是好心提醒,可他也没办法。总不能现在去漱口再来吧?再说了,他喝酒不就是为了你家大人的丈夫皇甫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