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剑抬眼看见黄舞蝶轻步进来,烛火映着她温婉的眉眼,方才满室的杀伐凝重,竟像是被这一缕温柔瞬间吹散了不少。
心头郁结的纠结、迟疑,在见到她的这一刻豁然开朗。
曹操当年尚且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隐患。
他赵剑坐拥数地,心系后世安稳,又何必妇人之仁?
司马懿这种腹藏乾坤、隐忍如渊的人,就算今日杀错,也不过一人之命;
可若是留下,将来祸及的便是他的妻儿、他的社稷、他辛辛苦苦打下的整片江山。
一念至此,杀心彻底铁了,再无半分动摇!
他起身,伸手便将黄舞蝶轻轻揽入怀中。连日军政繁忙,两人已是许久不曾这般亲近。
一怀软玉温香在抱,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他只觉得满心疲惫与戾气,都在这怀抱里找到了归处。
他依恋得近乎贪婪,只想牢牢抱着她,感受这份真切的温暖。
没有失态,却满是压抑许久的思念,额头抵着她的鬓,手臂微微收紧,似要将这段时日的辛劳、沉重,都在这一拥之中卸下。
黄舞蝶微微一怔,随即温顺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
她能感觉到夫君身上那股刚硬冷厉的气息,一点点软化下来,也能猜到他方才定是在想极凶险、极沉重的大事。
可她不会问,半句也不会问他在谋划什么、在决断什么。
只是轻轻抬手,环住他的腰背,柔声道:“夫君,国事再重,也重不过自身。
夜深寒凉,莫要太过劳心伤神,有什么事,都先暖暖身子,慢慢再想。”
一句话,轻柔和缓,却比千言万策更能安他心神。
赵剑闭了闭眼,心中最后一丝纷乱彻底散去。
为了眼前的人,为了身后的安稳,
司马懿,非死不可!
在布下死局之前,赵剑要先不动声色地铺起前期戏码,要让司马懿之死落得顺理成章、朝野无议,不留半点蹊跷口实。
他密召侯勃,细细吩咐一番。
很快,侯勃亲自带人悄然潜入温县县城、河内诸县乃至周遭州郡,层层散布流言。
话语不说破,不点姓名,只隐隐传扬:“河内名门之中,有一子身负异相,狼顾鹰视,骨带帝王之气,常于深夜观星望气、暗察山川地形,似在窥伺天下气运,暗藏不臣之心。”
流言只提河内望族、次子异相、狼顾鹰视、私窥星象地形,句句都似隐语,却又精准戳中司马氏与司马懿的特征。
流言很快就传开了,百姓听了只当是天象谶(net)语、乡野奇谈。
有心人稍一琢磨,便知说的正是司马家次子司马懿。
流言如水,漫浸四方,既造了声势,又留了余地,将来事,人人只会觉得是此人本就心怀异志、自取其祸,半点也牵连不到赵剑的布局之上。
流言如暗泉,悄无声息便漫遍了河内四野。
河内望族次子、狼顾鹰视、夜观星象、暗察地形、心怀不轨……
流言很快落在司马懿耳中,他正执卷于案前,指尖猛地一顿,面上却依旧平静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惊悸,随即便被沉沉阴霾覆盖。
不用细想,他已然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民间谶语,分明是有人在暗中布棋,刀刀指向他司马仲达。
狼顾之相,是他与生俱来的印记;河内士族,是他摆脱不掉的身份;次子排行,更是独一无二的标记。
旁人只需稍加思索,便知这流言所指,非他莫属。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攀升,司马懿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指节微微收紧。
他太清楚这类谶纬流言的可怕,无需实证,只需口耳相传,便能将“不臣”的烙印死死钉在他身上。
辩解,便是心虚;
沉默,便是默认;
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祸。
沉吟片刻,司马懿已然谋定对策。
他当即放下书卷,沉声吩咐家人,对外只称自己偶感风疾,闭门谢客,深居简出。
往日里偶尔流露的锋芒尽数敛去,终日埋于书卷典籍,或是侍弄庭中花草,言谈举止间尽是安分守己的儒生气度,绝口不提时局,更不踏足城外半步,仿佛真的只是个胸无大志、只求安稳的世家子弟。
对于外头愈演愈烈的流言,他始终不闻不问,不辩不争。
他深知,越是辩解,越是欲盖弥彰;
越是张扬,越是引火烧身。
唯有彻底藏锋,自污示弱,以一副庸碌无害的姿态示人,才能慢慢消解旁人的猜忌,让这无根的流言,渐渐归于沉寂。
只是他低垂的眼眸中,始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能忍,能藏,能装,却隐隐察觉到,这股针对他的暗流,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