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黎老头听见了。
或者说,他身体残留的本能,那深植于骨髓的对危险的预感,比他的听觉更早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的头颅猛地向后仰去,眼皮急闭。
然而。
距离太近,弩箭太快。
“噗嗤!”
一声闷钝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支从台阶下阴影中射出的短小弩箭,没能命中眼睛,却深深扎进了黎老头左侧的太阳穴上方。
淬毒的幽蓝箭簇完全没入皮肉,直至箭杆末端,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脑袋狠狠倒在地上,出咚的一声闷响。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黎老头的身躯倒在地上。
他睁着的那只右眼,瞳孔骤然放大,里面的浑浊迅被一种茫然的空洞取代,映着柜台方向那盏油灯跳动的、昏黄的光晕。
左眼则被额角汩汩涌出的、带着诡异暗紫色的浓稠血液糊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吸进最后一口气,或者出一点声音,但只有喉咙里溢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轻微得如同叹息。
那只试图抬起、或许想捂住伤口或抓住什么的手,只勉强抬到腰间,便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垂落下去。
花白的头散开,浸入从额角伤口不断涌出、迅扩大的一滩暗红血泊中。
柜台上的油灯火苗,被他倒地带起的微风拂得剧烈摇晃了几下,光影乱颤,将他倒在血泊中、双目圆睁却已毫无生气的侧脸轮廓,映照得忽明忽暗。
门外,风雪依旧呼啸,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一击从未生。
门缝外那片阴影里,似乎有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声,以及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确认目标后的鼻息。
随即,一切重归风雪的喧嚣。
客栈一楼大堂,彻底陷入了死寂。只有那盏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将微弱的光,投向地上那具迅失去温度的苍老躯体,以及他身下那片不断浸润开来的、触目惊心的暗红。
黎老头,这个在风雪夜中守着破旧客栈,看似平凡却或许藏着许多故事的老者,便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以这样一种突兀而沉默的方式,结束了他的一生。
楼上的房间,依旧寂静。
风雪声掩盖了楼下这细微的动静。
但无形的杀机,已然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在这间小小的客栈里,彻底弥漫开来。
老人的死亡,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虽暂时未显,却已注定要搅动起水下潜藏的汹涌暗流。
房门,被一只戴着黑色皮套的手,以一种极其稳定而轻柔的力道,缓缓向内推开。
门轴似乎早已被细心处理过,没有出任何令人警觉的“吱呀”声,只有积雪被门板边缘刮擦时产生的、微乎其微的沙沙响,瞬间就被灌入的风雪呼啸吞没。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黑暗的流水,率先侧身闪入,背贴门边墙壁,目光如电,快扫过漆黑的一楼大堂。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七八道同样装束的黑影鱼贯而入,动作迅捷而沉默,落地无声,显示出极高的专业素养和默契。
他们目标极为明确。
进入后没有丝毫犹豫或探查的迹象,仿佛早已对客栈布局了然于胸。
大部分人径直扑向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两人一组,前后照应,脚下踩在陈旧的木阶上,竟也只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轻微受压声,身形在黑暗中如同鬼魅上浮,迅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阴影里。
他们的目标清晰。
二楼最里间,那位重伤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