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也因此变得愈昏黄、摇曳,将房间里的家具器物投射出巨大而模糊、不断晃动的影子,仿佛蛰伏的怪兽。
厚实的粗布被褥严严实实地盖在床上少女的身上,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她的呼吸极其微弱。
若非仔细凝视其胸口的些微起伏,几乎会让人以为那只是一具精致的雕像。
之前紧蹙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但眉心处仍残留着一丝病态的褶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
忽然。
那浓密如鸦羽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如同被风吹拂的蝶翼,带着一种脆弱的、试探般的意味。
紧接着。
又是一下。
颤动的幅度稍稍明显。
然后。
那一直紧闭的眼皮。
缓缓地、仿佛重逾千钧地,掀起了一道细缝。
起初。
只是模糊的一片昏黄光影,夹杂着跳动的、令人晕眩的斑点。
瞳孔似乎还无法聚焦,只是茫然地对着上方陈旧黑的房梁。
片刻之后。
眼睑又努力地睁开了些。
视线开始艰难地凝聚、适应。
武曌看到了头顶那方粗陋的麻布帐子,边缘有些磨损。
看到了从帐子缝隙透进来的、那盏油灯摇曳不定的光晕。
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混合着劣质灯油味、陈旧木头味、淡淡血腥气。
意识,如同退潮后逐渐显露的礁石,一点点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冰冷中浮现。
先是身体的感觉。
无处不在的、沉重的虚弱感,仿佛骨头都被抽走了,每一寸肌肉都酸软无力。
紧接着。
是左肩胛下方传来的一阵尖锐却沉闷的刺痛。
那正是之前毒镖射入、又被强行逼出毒素的位置,此刻虽然不再有那股阴寒侵蚀的恐怖感,但伤口本身的痛楚和经脉被反复冲刷后的灼伤感依然清晰。
除此之外。
四肢百骸的经络里,还残留着一种奇异的、滚烫的余韵,与她体内原本的冰寒形成微妙的对抗与调和,带来一种酥麻与刺痛交织的复杂感受。
然后。
是记忆的碎片,混乱而惊心地闪现。
风雪。
颠簸的马背。
身后凌厉的破空声。
护卫们绝望的怒吼。
肩头一凉。
无边的冰冷与黑暗。
还有。
最后模糊视线里,一扇透着昏黄灯光的客栈大门。
‘我还活着?’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混沌的脑海,带来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旋即被更深的警惕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