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强调某种本质。
“他心性纯粹,志在武道之极,于这红尘权势、富贵荣华……看得极淡。
他的路,在山水之间,在生死搏杀之中,在天地大道的感悟之内。
这九重宫阙的巍峨,这龙椅宝座的煊赫,于他而言,恐怕……非是追求,反成桎梏。”
陆枫的视线转回,平静地迎上皇帝那渐渐暗淡下去的眸光,话语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欲以金丝雀笼络雄鹰,或将明珠置于棋枰作饵……或许,并非良策。
许夜那孩子,自有他的缘法与道路。
强求而来的联系,纵然一时得利,恐也难长久,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他没有提及陆芝,也没有直接说不,但话语中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晰。
许夜的志向不在此,强行设计捆绑,未必能得偿所愿,反而可能搅乱原有的平静。
这番话,既是对皇帝计划的委婉否定,也是对许夜道路的维护,更是他作为师父,所能给予的最后一点缓冲与解释。
他没有斩钉截铁地断绝皇帝所有的念想。
毕竟天意难测,世事无常。
谁也无法断言黎阳客栈中会生什么,但他明确地划下了一条线。
他不会促成,也不会乐见其成。
一切,只能看许夜和武曌自身的造化,与他陆枫的意愿无关。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旋即又黯淡下去。
榻上的老人听懂了,眼中的那点希冀之光,如同风中的残烛,终于缓缓熄灭,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了然。
他不再说话,只是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仿佛连做出这个动作,都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一切尽在不言中,请求已被婉拒,算计遇到了不可控的变数,而这变数,恰恰来自于他唯一可能说动的人。
养心殿重归死寂。
床榻上。
那位曾于十六岁稚龄临朝,以铁腕与隐忍从傀儡之位上挣扎起身,一步步收拢权柄、稳固了飘摇大周江山的皇帝。
此刻。
只是一个被岁月与病痛榨干了所有精气神的垂死老者。
锦被下嶙峋的骨架,几乎撑不起那身象征无上权力的明黄寝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衰败的嘶声,仿佛破旧风箱的最后抽动。
他的意识在昏沉与短暂的清明间浮沉,过往的峥嵘与灰暗,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急掠过。
十六岁。
多么年轻的年岁,本该是纵马游街、诗酒风流的年纪。
他却在一夜之间,被父亲的暴毙推上了冰冷孤高的龙椅。
灵堂的香火气还未散尽,他便在那些或苍老、或精明的面孔注视下,完成了那套繁复到令人麻木的登基典礼。
初时的懵懂与隐约的惶恐,很快就被现实的冰水浇透。
什么天子?
不过是个华丽的摆设。
政令出了这养心殿便成空文,朝会上大臣们恭敬行礼,转过身去便各行其是。
他甚至清楚地记得。
一个颇得某位权阉青睐的宫女,竟敢在他面前举止轻慢,眼中毫无敬畏。
那种被彻底无视、连最基本的尊严都难以维护的刺痛,如同毒蛇,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啃噬着他年轻的心。
愤怒像野火在胸腔里燃烧,烧得他双目赤红。
咆哮,却只能压抑在喉间,化作被子下紧握到指甲嵌进肉里的拳头。
他恨那些欺他年少的老臣。
恨这吃人的宫廷。
恨那早逝丢下烂摊子的父亲。
在最深沉的黑暗里。
泪水滚烫。
却洗刷不掉半分屈辱。
最后。
是冰封般的、沉入骨髓的无可奈何。
正是这极致的无力,锻造出了极致的清醒与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