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开了十几年客栈,迎来送往,虽然生意惨淡,偶尔也做些不太光鲜的小勾当。
比如在酒水里掺水,或者将客人遗落的零碎物件昧下。
但何曾弄过那伤天害理的米肉来给客人吃?
刚才端上去的那碟肉干,分明是他月前从一个相熟的猎户屠夫那里买来的一只野猪。
还是他亲自开膛破肚,分割腌制,挂在灶房烟道旁小心熏烤晾晒而成。
每一条肉他都经手,怎么可能会变成米肉?
这分明是眼前这群凶神恶煞、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煞星,故意栽赃陷害,找由头要榨干他这破店里最后一点油水,甚至可能要他的老命。
以往那些路过的客人。
不管是独行的江湖客,还是成群结队的马匪商队,大多讲些道义规矩,给钱住店,吃饱喝足走人,顶多讨价还价或抱怨几句,从不会如此蛮横无理地寻衅。
更别提用这等阴毒借口。
今夜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碰上了这么一群瘟神。
看他们那架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自己若不顺着他们的意思认罪,恐怕下一秒那明晃晃的朴刀就要落到脖子上了。
黎老头心中悲愤交加,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暂时服软,指望破财消灾。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地面,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
楼上。
许夜将楼下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黎老头最后那认罪服软,声音里的惊恐绝望不似作伪,但转变得又似乎太快了些,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无奈与顺势而为。
“看来陆芝所料不差,确有可能是污蔑。”
许夜心中暗忖。
那几个江湖客行事霸道,咄咄逼人,寻衅的意图明显。
这米肉之事,恐怕还真是子虚乌有。
客栈一楼,昏暗摇曳的油灯下,气氛凝滞而紧绷。
那粗犷汉子听了黎老头服软认栽的话,脸上横肉一抖,当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得意与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止住旁边几个同伙的鼓噪,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跪伏在地、瑟瑟抖的黎老头,声若洪钟地开出了条件:
“老狗,算你识相!想让爷不追究你这米肉害人之事,倒也简单!
拿钱来!一百二十两现银,一分不能少!
就算是你赔给爷和几位兄弟的精神损失费!拿出来了,爷拍拍屁股走人,你这破店还能接着开。要是拿不出来……”
他眼中凶光一闪,手中朴刀虚劈一下,带起一股寒风:
“嘿嘿,爷就只好替天行道,先砍了你这老不死的,再一把火烧了你这贼窝,省得你再害人!”
一百二十两白银!
黎老头闻言,猛地抬起头,一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合了几下,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脸上那恐惧哀求的表情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取代,甚至忘了继续磕头。
一百二十两?
这糙汉是穷疯了吗?!
还是把他这破客栈当成州府里日进斗金的大酒楼了?
他这客栈,开在这鸟不拉屎的荒僻官道旁,十天半月不见得有一个客人。
卖的都是最便宜的粗面饼、自己腌制的咸肉干、还有那兑了不知多少水的劣酒。
有时碰上实在落魄、饿得奄奄一息的乞丐或旅人,他心一软,甚至还要白送些吃的喝的。
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扣去成本,能落下十几二十两银子,勉强维持生计、修补房屋,已是老天开眼。
他开这店,本就不是为了什么大财,更多是守着亡妻留下的这点念想,顺带给这冰天雪地里艰难跋涉的路人,留一处能遮风挡雪、喝口热水的歇脚地,赚点微薄良心钱罢了。
这一百二十两……把他这身老骨头拆了论斤卖,也值不了这个价啊。
把他这破店连带后面那几亩薄田全卖了,恐怕也凑不齐。
想到此处,黎老头只觉得一股酸楚直冲鼻腔,满心悲苦无处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