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开在荒凉北地官道旁、前后不见村落的孤零零的客栈。
马车缓缓停在了客栈门前那片被灯光照亮的空地上。
车轮声止,风雪声似乎也小了些,只剩下灯笼在风中出的“嘎吱”轻响,以及马厩里传来的几声马匹响鼻。
蓝凤鸾有些惊喜:
“有客栈!小姐,公子,我们可以不用睡在野外了!”
许夜下了马车,来到客栈大门前。
他伸出手,叩响了那扇看起来并不结实的木门。
“笃、笃、笃。”
敲门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等待了片刻,门内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以及一个苍老、沙哑、仿佛很久没与人交谈过的声音:
“谁啊?这么晚了……”
吱呀。
一声干涩拖沓、仿佛老旧骨骼摩擦的声响,打破了门外的寂静。
那扇厚重的、布满虫蛀痕迹和水渍污垢的木门,并未完全打开,只是向内拉开了一道约莫两指宽、幽暗的缝隙。
缝隙之后,一只眼睛贴了上来。
那眼睛的眼眶深陷,周围布满刀刻般深重的皱纹与老年斑,眼皮松弛地耷拉着,几乎要遮住小半眼球。
但那只眼球本身,却并未因年老而浑浊,反而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沧桑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精明锐利。
瞳孔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缩得很小,像针尖,正透过这狭窄的缝隙,如同审视货物般,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门外风雪中矗立的许夜。
目光在许夜年轻却沉稳的面容、挺拔的身姿上快扫过。
尤其在许夜那双平静无波、却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上,略微停顿了半瞬。
‘唔……模样倒是生得极好,剑眉星目,气质不俗,不像那些满脸横肉、一身血腥气的江湖莽汉或逃犯……’
老者心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判断,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放松了那么一丝丝。
但常年在这荒僻之地开店的谨慎,让他并未完全放下戒心。
“咳咳……”
老者喉咙里出几声干咳,像是清了清嗓子,也像是某种掩饰。
随即,那扇木门终于被完全拉开,出更响的“吱呀”声。
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完全暴露在门内的灯光和门外的风雪之间。
老者看上去约莫六七十岁年纪,身材矮小干瘦,穿着一件洗得白、打着好几个补丁的灰色棉袄,外面套着一件油光亮、不知多久没洗的皮质围裙。
头稀疏花白,在头顶胡乱挽了一个小髻,用一根木簪别住,露出光秃宽阔、布满老人斑的额头。
脸上沟壑纵横,肤色是一种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下巴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根灰白的胡须。
一双手粗糙如同老树皮,指节粗大变形,沾着些洗不掉的油污和冻疮的痕迹。
他脸上挤出一个大概是笑容的表情,但因为皱纹太多太深,这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怪异。
他侧身让开门口,用那沙哑苍老的声音问道,语气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混合着讨好与试探的腔调:
“这位公子……风雪夜寒,可是要住店?”
许夜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老者身上,将他从头到脚迅打量了一番。
老者的外貌、穿着、姿态,都与一个在荒凉路边经营惨淡客栈的普通老人别无二致。
那双手上的冻疮和老茧,也像是常年操持粗活、受冻所致。
气息微弱而杂乱,并无丝毫内力的波动,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人。
许夜面色如常,对着老者微微颔,简洁地回了一个字:
“是。”
老者见许夜应答得体,并无寻常江湖客那种咄咄逼人或粗鲁无礼之态,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又松了一分。
他脸上那僵硬的笑容自然了些许,侧身让得更开,一边引着许夜往里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解释道:
“客人切莫怪老朽方才怠慢,实在是我这店开在这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县。如今世道不太平,不得不谨慎些……”
许夜迈步跨过门槛,闻言只是微微颔,表示理解,并未多言。
他的目光快扫过客栈内部。
一楼是个兼做食肆的大堂,摆着五六张陈旧的木桌条凳,地面和桌椅上落着薄灰,显然久未认真打理。
角落里一个简陋的柜台,后面是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楼梯旁似乎还有一扇小门,应是通往厨房或后院。
几盏油灯挂在大堂各处,灯火昏暗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