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和帝听见却淡淡的,他许久不曾听见皇后的声音了。
凌云芷没有等待皇帝允可才继续下去,她说:“今日祭天,陛下是否应向上苍告愿,早立太子。”
轰然一声,平和坐着的皇帝僵硬着脖颈回视大不敬的皇后。
“皇后,说什么?”
皇后与他对视,便如他所问,又说了一遍:“早立太子。”
顺和帝的唇角抽搐,鼻尖翕动,欲要抬起来的手哆嗦着停在腿边,整张脸以极度扭曲的姿态面对着他的发妻。
从宫中出来的队伍长到看不见头尾,很快有开路丝竹声响动,引得藏在家中的百姓涌到街上,看笙歌鼎沸的车水马龙。
“朕——”顺和帝吐出一个字来,笑了一声,眼中几乎要含上泪水,又笑了一声,“要废后。”
这如砍头落地的圣旨玩笑般随意,清晰听进凌云芷的耳里,她唇角动了动,轻轻叹一口气,移开落在皇帝身上的眼神,面对着他们的臣民微蹙柳眉,如怜悯世人的菩萨。
不知怎的顺和帝被这眼神刺痛,从辇上站起来,怒喝一声:“放肆!”
熙熙攘攘的人群安静一瞬间,没听见所以没停下的鼓乐声在此时突兀,不等谁有反应,不知谁大叫一声“护驾——”,两侧侍卫行动起来,将路旁围观的百姓压倒,一时间惨叫连连,乱作一团。
“梁卿,梁卿!”
情急之下,顺和帝倒在一旁急忙喊道,又急去扶住一旁的皇后:“芷儿!”
在前开路的丝竹声不知后事,不曾停下,吹奏弹唱着继续往前,对面忽然有大片赤红色接近过来。
挨得近了,人人戴着白色无眼面具,身着赤色红袍大跳着与圣驾擦肩而过,幽幽齐喝,如天吟唱。
“昏君在位,天地幽冥,
大将斗死,日月无光。
赤阳当空,照拂世界,
庸人齐世,帝死太平。”
顺和帝找不到声音了,不知多久后一口气喘上来才捂住胸口,吐出“放肆”二字。
“抓起来,快抓起来!”
鸦飞雀乱,圣上的话被赤色之声盖住,“庸人齐世,帝死太平”的吟唱走远,仿佛是一场盛大幻象。
“陛下!”李盏跪到皇帝身边,急忙忙喂药给他。
顺和帝站起来,目赤发乱,指着四周不知指向哪里,眼前恍恍惚惚影影绰绰,他喉间一痒,噗的一声喷出口。
血雾溅向四方,挨得近的百姓仰面碰上,手摸到麻痒脸上,捻开手指看见刺目的红,忽然大喜。
“血,是皇帝老爷万岁万万岁的血!”
人群涌上来,欲要沾上万寿无疆的天子血,在这乱世中求得平安富贵,要这刺目的红成为庇佑灾病的符咒,恨不能在这无人管束的杂乱中疯狂将皇帝拽下车马,拆吃入腹。
人生来三六九等,有在战乱饥荒中惴惴求活路的,有在国破之际歌舞升平金迷纸醉的,可见圣人血是圣血,否则人怎会生而不同?
顺和帝迷乱中胡乱撞在一人身上,半蹲着抵在他身上仅仅抓住裤脚。
“陛下。”
顺和帝虚弱叫:“梁卿……”
来人将剑横在身前:“臣救驾来迟,万望恕罪。”
顺和帝精神恍惚,被护着,已全不知事,却心心念念着会好起来的。
“祭天。”
“点灯祭天……”
他喃喃念着,脑袋里盘旋着“庸人齐世,帝死太平”如钟声一般的颂唱,只剩了这根救命稻草一般,如同紧抓着身侧不知姓林的“梁卿”,坚信这是破局之前的劫数。
只要迈过去,只要咬牙撑过去,就如同弋获猎场中一般,如钦天监何槐堂死前预言。
“天象有异,将有蚀日,紫薇太垣有难,得遇贵人则生,不遇贵人则陨。”
他好好活下来了,岂不正是天降紫薇,他命不该死,身上负有振兴大赵的天子之命!
如今不过……不过是上天对天子的考验!
他无论如何也要祭天,夜里他要登到天阙楼上,倾洒玉露,与天交谈,得天父指引,必将万事顺遂,再无嗟磨苦难之日。
眼前蒙一层赤色浓雾,耳边是挥不开的咒语,喃喃念着一路赶到祭坛。
“住口!”
顺和帝疯癫一般,看不见旁人,胡乱挥舞着双臂。
李盏紧紧扶着他登上祭坛,依旧是跌跌撞撞,几乎是连滚带爬着上去。
但那时的顺和帝已没有了再想“皇帝威仪”的心,他胸中堵塞,隐隐有痛感穿过四肢百骸。
“七弟……七弟……叫七弟来见我。”
“陛下,您忘了,瑞王殿下殁了。”
死了?
眼底乌青红白一片,顺和帝喘息着盗汗,淌下来的汗几乎把衣裳打湿了,李盏擦都来不及,他越擦,顺和帝越喘不上气,干脆挥手把他赶走,这下瘫倒在地,一路爬上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