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震虎笑一声,拧住他脸蛋:“好汉中的好汉是什么?”
“是英雄!”小山嚷了一声,又歪着脑袋困惑,“英雄也会受这么多伤?他看起来很惨,一点儿也不像英雄。”
话本里,英雄是所向披靡的,是无所不能的,是力挽狂澜兵不血刃的,怎么会破破烂烂的,可怜兮兮的?
常震虎回头看紧闭着的门,很久后才回他:“正因如此。”
英雄无畏,九死不悔。
从那时起,说不出口的决定裂口,从一阵阵风声中呼啸着穿过,就要脱口而出。
直到梁安决定下山的那一刻,他知道是时候了。
“单枪匹马岂不送死,我送你一份大礼。”
常震虎吹响了哨,藏在山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冒头汇合,凑在一起站在他身后,注视着对面的梁安。
“梁安,你这人不孬,不窝囊不狗熊。”常震虎拍在他肩膀上,“你和梁绍很不一样,和他嘴里的靖之也不很像。”
他不知道,这是梁安有生以来第一次从他人口中听到这句话。
你和梁绍很不一样。
“若是从前有人来说有朝一日我做这事,我必骂他个狗血淋头。”常震虎笑了一声,“输赢乃兵家常事,有不认输的劲儿就还不算完。”
“今日我常震虎就赌上一局,赌你梁安天生英雄,这天下非你救不可!”
他大笑着,笑声盘旋山间,惊得林间鸟扑棱着飞走。
“老弱病残留下我养着,剩下有手有脚凡愿意跟你走的,都带上。”
他对梁安说:“等我死了,见你哥哥耳朵也得痒痒,还是叫他说中了,算我认一回输。”
浩浩荡荡下山路,站在山巅远眺。
“大当家,你舍不得?”
“放你老子的狗屁。”
常震虎扭头就走,拇指攥在手心里看格外空荡的双鸭山。
今日散是为明日聚,梁安,好好站着。
他往前走,自会有人顶在身后,这是只有梁安能做到的事,他意识到这点之后,就会像小山话本中听来的一样。
成为伤痕累累,却所向披靡的英雄。
“将军,咱们去哪儿?”
梁安紧闭双唇,他没回答,心中自有答案。
临近八月十五。
京都内外,无论是皇宫中多有邪祟的妖言,还是北赵大地越发已成气候的赤阳神教诛心之言,甚嚣尘上。
顺和帝掩耳盗铃,上谏多了干脆关上后宫大门,整日在丝竹声中缓和心境,每日只见林广微、李盏、鲁江兴三人。
他从林广微处仔细听来前朝事,李盏贴身伺候着,鲁江兴掌管内外宫防事。
剩下的人,一概不见。
连皇后母子二人也被他列为不召对象,他隐在快活之地,不知是真快活假快活,只是不踏出此地,殿内灯火通明,彷如日月不升降一般停在此刻,不管过去几日,他只当从未过去。
林广微病了,便命人抬也要抬到他面前,只有这一天见到这三人,喝完了他该喝的药,顺和帝才真切感到自己活着,没有被抛弃。
他在等八月十五。
钦天监说,只等这一日,便可化解过往,那些令他难以入睡的噩梦,停在过去,那些刺耳锥心的诅咒谣言,破碎在此时。
正殿大门打开,顺和帝站在门前,光刺进来的一瞬间,竟让他退了数步,等意识到这是多么有损皇帝威仪的行为时,内心的恐慌涌起顶在喉咙。
干呕,脚克制不住想逃回去。
“陛下。”
天外来声一般,顺和帝恍惚听见。
“诸位俱已跪伏待万岁启驾。”
是李盏。
顺和帝回神,他被李盏搀扶着踏出殿门,还没偏脸,李盏已抬袖口为他遮住了刺目阳光。
他不得不满意看了李盏一眼。
“您是天子。”李盏压低声音,温顺说道:“无令怎敢有人视天?”
一语点醒梦中人。
顺和帝反应过来,他是皇帝,抬眼望去,黑压压一片无论或跪或站,没有一人抬头直视皇帝。
他唇角抽动,握住李盏小臂:“好,很好。”
“陛下,启驾——”
向祭坛去的路途遥远,皇帝皇后端坐在轿辇上,容许天下子民崇仰圣容。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