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比旁人都更盼望梁安活着,有来有回才叫游戏。
单他一人战无不胜,实在无趣,他不喜欢。
距宿州不远处。
沈濯灵谨慎勒马,四处观望着却不见征战样子。
先前离开宿州时,分明是风雨欲来,眼下却一片平静,沈濯灵反而迟疑。
不知道兰渝此时在何地,沈濯灵焦躁不已,很快气血翻涌上来,不得不掏出帕子擦掉唇角的血迹。
盯着那片暗红血痕,沈濯灵晃神,想到裴真失望眼神,他倒笑了一声,把帕子卷起来收好。
他神色一凛,翻身上马,不及离去,马蹄声已近在耳边,两人对视,又很快错过。
那人兜头黑色披风遮着,沈濯灵皱眉,忽然见滚滚尘土中骑马人停下,很快从中回来,勒马在沈濯灵前。
“这位小兄弟打扰。”来人拱手,盯着他瞧:“在下冒犯,瞧你倒像一位故人。”
沈濯灵警惕上下扫量,冷淡回道:“我家中并亲友。”
岂料来人却更冒犯追问道:“你可姓沈?”
沈濯灵一怔,手悄悄抓紧缰绳,预备将塞在怀中的霹雳弹掏出来扔过去,是裴真从南祁搜罗来的小玩意儿,用来给他防身的。
岂料细微动作却被对方察觉,即刻说:“不必如此防备,我瞧你并非习武之人,若要出手,我一招便将你缚住,我只问你一句——”
沈濯灵紧张盯着那张遮住的古怪的脸。
“你家中可曾有故去长姐,叫做沈灵榆的。”
沈濯灵骇然变色,瞳仁缩紧,瞪着眼前人止不住闪过一幕幕姐姐的样子。
他这幅样子已不必再求证,对面只说了一句话,二十年来从未痛哭过的人眼中滚落泪水。
“你和你姐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真的很像。”
沈濯灵强忍住,急声质问道:“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风帽被撩开,沈濯灵不认识这张脸。
他没回答沈濯灵,只是问:“你为何来此?”
沈濯灵看向宿州府,他这二十年来要找的可能死了也可能活着的人,就在那里。
他非来不可,为了他的姐姐。
“来接兰渝。”
梁安站起来,掀倒了身后的椅子,退后两步,又猛然往前,粗鲁拽住小豆子的衣裳。
眼眶布满血丝,眦目欲裂,梁安摇头。
“不可能,你骗我!”
豆子涕泗横流,哭得睁不开眼,却撑着一口气拼命摇头哭道:“将军,都是真的,在最后一夜,师父留我在身侧,亲口告诉我,若有朝一日他战死沙场,我能见到将军,一定得告诉你,否则,否则他死难瞑目……”
“豆儿,师父忠心耿耿了一辈子,临了了,不知对错。”
小豆子迷迷糊糊吓醒,爬起来点了一盏灯,小声说道:“师父,你做梦了?”
老卢搂住小豆子,吹灭了灯,像是又睡着了。
过了半刻,他忽然说:“豆儿,若哪日师父死了……”
“师父!”
老卢拍拍他,接着说下去:“你听师父的话,要把今日师父说的都记在心里,一字不落说给将军听,知不知道?”
黑暗中,小豆子很害怕,抹抹眼睛,还是听话点头。
“好豆子。”老卢摸着他脑袋,“我若活着,自能等来将军得知真相那日,我若死了,不能亲口告诉他这些,从前青州二十年的忠心便喂了狗,死了也无颜面对大将军。”
他不知自己算不算忠心,可若临死前没能把那些话说出来,死后便不知梁安是否能知道真相,那便绝对不忠。
“师父说,将军离开青州之后,兰渝哥哥早就一个人快马加鞭去了京都,将军离开青州这几年里,兰渝哥哥从未回过青州。”
所以,他写给兰渝的信里问他,踏雪如何,兰渝说很好,见面之后梁安问他踏雪如何,他仍说很好,可踏雪早已死了。
梁安本以为那是兰渝怕他担心的话,从未想过,兰渝根本不知道踏雪的事。
“青州里回给将军的信,都是兰渝哥哥一封封写好留下的。”
他话少,连写信也吝啬笔墨,因而很多时候只有“天下太平”四字,让梁安放心就是。
“后来,咱们一路从京都到宿州再到淮州,不管去哪儿,将军总也收不到的信,都拦在师父手里。”
那些像被孤立在岛屿上的日子,如聋子瞎子一般对四周情况一无所知的时候,他想着总也等不来的无论谁的信也好,一封也没有,原来全是被截在路上。
“林二哥哥刚走的时候,来了好多信,本该烧了,但师父舍不得,总想着来日总有机会给将军看的,因而都收起来,想着总有一日能给将军赔罪的。”
鸿羽,鸿羽的信……他怎么也等不来的,不知多么想要收到的林鸿羽的信。
他在孤独、惶恐、不知所措的日子里挣扎着,想要最好的兄弟最好的朋友来封信来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可连一个字也不施舍给他的林鸿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