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婷托腮,歪头看她:“你若清醒些,带我离开此地岂不妙?天高海阔,自有咱们去处。”
她这般说,便是自己不知去向何处,想婉婳能带她寻个去处。
她洒脱一般,实则也颇迷茫。
被圈养长大的姑娘,忽然被人遗弃,她得了自由,反而不知该去哪里。
皎洁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没空理会妙婷的话。
她只抓住妙婷胳膊,厉声质问:“严汝成的女儿——”
“瞧你不将我话装在耳里。”妙婷挑眉,“你以为,这世间当真有这等痴情男子?亲王冒死求娶平民女子是坊间话本里的桥段,拿到富贵人家去演上一出都要被打出去的。
妙婷看她:“若她果然是程子衿,不是严子衿,兴许这府里有你一席之地也说不定呢?”
话音未停,皎洁已不在原地了。
妙婷没趣儿极了,倚在一旁接着看风吹来就是一圈涟漪,隐约飘来的哀乐都像是在奏曲儿。
她也没招惹旁人,不过因生得美丽忽而作为妙妙活着,忽而作为妙婷活着,管谁死谁活的,又与她有什么相干呢?
甜的苦的,香的辣的,富贵至极的日子,她都过了,死了又算是什么坏事?
横竖这小郡主活了几年便过了几年天下间最好的日子,爹娘疼爱,身份贵重,总比她强些,连想飘走都不知落在哪里生根。
婉婳,美则美矣,却是蠢材。
极美和极善,共存在一人身上,可是不祥之兆。
皎洁支撑不住,几乎是连滚带爬往回走。
她不该留王妃一人在那里的,她不知道……不知道竟是真的。
程子衿是严汝成的女儿,赵敏时他……
皎洁艰难吞咽,不敢想象,脑海里却不断回旋着妙婷的话。
【若她果然叫做程子衿,不是严子衿,兴许这府里有你一席之地也说不定呢?】
不会的,不会的。
皎洁摇头,她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宣王夫妻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美谈遍传宿州内外,整个北赵都知道王朝出了个痴情人,不要爵位要佳人。
无数次,婉婳跟自己说,她不该因自己渴望有人来爱,去破坏一个女子无暇的幸福。
原来,原来……
“你清醒些!子衿,待到日后敏时登基,你便是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
原来,是皇后吗?
皎洁站住,远远看着从屋中走出来的女子,她怀中紧紧抱着已死去的孩子,漫无目的似的,赤脚在走。
赵敏时心痛难当,手中捧着她的鞋子想要为她穿上。
“妍儿。”
程子衿一步步走,耳边的声音听不见,仰头看刺目阳光,眼泪滚落,她却在笑。
妍儿,妍儿,严啊。
赵敏时求娶的不是平民女子程子衿,是未来的皇后严家嫡女啊。
这又是一场什么交易?她的父亲,她的丈夫,拿她来做的什么交易?
程子衿点点头。
“我知你有多痛,知你此时难能接受,可是妍儿,我对你对女儿之心天地可鉴,凡有半点假意——”赵敏时噙着泪,一字一顿:“天诛地灭!”
程子衿再点点头。
“好孩子。”严汝成哭道,“为父将你送到宿州,不曾亏待你半分,那照料你的本是咱们家中的家生子,不敢亏你半分的!”
所以在遇到赵敏时之前,她的“父母”恰好双双去世,也是早有安排。
“往日之苦今日已消,来日光明坦途,你何必执着于那些不要紧的!”
严汝成心中不忍,不住说着“不曾亏待”的话,越是如此,分明越是知道的,知道究竟将这孩子当做了什么,究竟有没有亏待。
这些年来,程子衿不愿去京都,赵敏时一应允了,回头想来,竟是顺了他的意。
她只作为程子衿在宿州活着就好,只是宣王鹣鲽情深的妻子就好。
“敏时。”程子衿叫道。
赵敏时听她肯说话,立时应道:“你说。”
他急促说道:“只要你肯谅我,从此往后再不会瞒你分毫,待我得了天下,也是咱们的天下,我发誓,绝不会有第二个女子入我房中!”
他抬头,正撞上婉婳,眼神一时闪动着,咬牙偏开头。
“宁儿。”赵敏时鼻尖酸痛,咬牙忍着,“让她入土……为安吧。”
他深吸一口气,将哭音忍下:“日后,我必以公主仪制再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