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是程子衿为自己编织了一个美好的梦,她的人生从未脱离琳琅阁院,那里花团锦簇,是她的世外桃源。
“即使瞧见你,心中隐约意动,也不肯承认那夜他伤心至此的婉儿是真的。”
皎洁眼前一片朦胧,她何尝不以为这一切如梦。
庄敬是假,婉婳是假,她也不知道直至如今她究竟活成了什么样子,又做了什么事才导致今时今日如此地步。
“我不怪你。”程子衿对她说,“你也不要怪我。”
皎洁撑不住,跪在床边,埋头紧紧拉住程子衿的手。
究竟该怪谁呢?她们两个,谁该怪谁呢?
门轰然打开,两人回头,从光里瞧见阔步而来的男人。
“宁儿——”赵敏时凄声叫道。
尚没来得及反应,随后跟来的严汝成已踉跄进来,老泪纵横。
“孩儿,我的孩儿!”
泪从眼里滑落,程子衿越过期盼了三年之久的丈夫,看向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
“子衿,是……是爹啊……”严汝成抖着手叫道。
不顾在场人如何震惊,赵敏时哭着抱住程子衿:“妍儿,妍儿。”
严汝成大哭道:“我儿受苦了,苍天,你不开眼啊!”
一旁皎洁惊得往后退了两步,赵敏时忽然一愣,他偏头,看见一旁是谁,喉间一哽。
他想叫她的名字,眼泪却止不住从眼里倾泻,埋在程子衿怀中的幼宁身上,痛哭出声。
皎洁摇头,不敢置信,一步步退开。
她跌跌撞撞逃离此地,摔在一旁,府中行色匆匆,无人察觉,没人管她。
“怎么了?婉婳姐姐。”
这名字也实在太久没人叫了,皎洁一怔,看见伸在眼前润如羊脂的青葱手指,顺着看过去。
“怎么?太久没见,已将我忘了?”
那前来求子,被无数人遗忘在此的美丽皇妃,悠然看着跌在地上的女子,扶她起来。
“婉婳姐姐也许已忘了我。”妙婷笑道,“在我离开不染阁时也许不长这样子,唔,是八岁?也许九岁?”
作为左相严汝成的次女,替换了那不知何人扮演的孩子。
皎洁一步步退后。
“听说他们回来了。”妙婷笑叹,“我的好日子,到头了也说不定。”
赵庆时的妻子,顺和帝的妃子,从头到尾,不过都是专为这些男人织就的一张华贵丝网而已。
因而赵庆时倒台,连妻子一并抓了流放,不曾伤了严汝成半点心。
因而明明心存逆反,却心甘情况将妙婷送进皇宫,在顺和帝身边吹着枕边风。
那本不是他的女儿。
妙婷坐下,撑腮甩开帕子:“真是自以为聪明的男人。”
顺和帝只是喜欢妙婷的乖顺,他透过这美丽女子,时时刻刻在寻找他不知丢失在何处的发妻。
“闲来无趣,不如姐姐猜猜,我是为谁准备的妻子?”
不染阁中如婉婳一般,自幼养大的女子中,优中择优,如韵儿一般的或在阁下接客,或去琼楼舫中探听坊间消息。
如娡姝,如妙婷,如多少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女子,从不染阁中离去,成为哪位大臣的妻妾,哪个富商的爱宠……
“怕你不知道。”妙婷绕着青丝,“梁家那位大将军的妻子,乳名叫做妙妙的。”
她说的是纪宛。
妙婷是专为梁守青备下的继室,不料梁守青战死,妙婷这步棋便耽搁着。
“我这一生可是苦了。”妙婷说着苦,叹气似的,却照旧笑得两眼弯弯。
“自幼比着那位梁夫人言行长成的,临了却又叫我换种活法,做朵解语花。”
她扬扬手巾,一副拿他们没办法的模样:“要说梁夫人难学的很,皇后么,倒是好学三分。”
“不过说来说去,皇帝也不过是个男人,顺着他些,不要忤逆也就是了。”妙婷说着心得,“也不知究竟是这些人玩弄我,还是我玩弄了他们。”
府里一阵哀乐起,很快大片哭声如浪涌来,她却嘻嘻笑着,半点不为眼前混乱慌张,更不知死活一般自顾玩笑。
“我是不得已放在棋盘上的一粒子,便罢了,哪有你这样傻的傻子?”妙婷看着皎洁嗤嗤笑道。
皎洁一退再退,撞在身后的围栏上。
“听多了你们说些什么情啊爱啊,还真是腻歪。”妙婷挥挥手,像是闻见了难闻气味。
她撇嘴笑道:“哪里有哪个男的真心爱一个女子呢?不过是有所图罢了。或图你貌美,或图你乖顺,我演上几出戏就得了宠爱,若果真信了鬼话做自己便被厌弃,啧啧。”
“终归还是咱们姐妹算是有些真心,如宫里那位母仪天下的娘娘,待我向来也很不错,我这十几年来吃的苦全由男子而来,倒是很从形形色色的女子身上得了些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