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
梁安刚要解释,皎洁已来了,收拾利索倒也飒爽。
伏山张着嘴支支吾吾半天,凑到梁安跟前小声道:“不会是要皎洁陪你吧?”
“怎么?不好?”梁安挑眉。
伏山扭扭捏捏,欲言又止的,咳了两声含含糊糊说道:“不为那小子回来咋办?”
梁安气笑了,瞪他一眼,鉴于皎洁就在不远处,只轻轻踹了一脚,压低声音:“管好你的嘴,什么也不许说!”
伏山屁股收紧,想起梁安怎么扭耳朵了,忙捂嘴目送两人出去。
等人牵马出门伏山才想起来到底啥事儿忘了说,一拍大腿又算了,也不是大事,将军应付得来,回来再说。
出门梁安才想起来,皎洁不会骑马,还没张口换马车,就见她已小心翻身上马了。
梁安多看了她几眼,上马与她慢慢并行。
“何时学的?”梁安问,“骑马。”
皎洁垂头笑道:“就在先前那一路上,伏大哥教的。”
“学得很快。”梁安赞了一声,“你也肯学。”
在整个北赵被允许骑马的女子只怕也没几个,皎洁却不抵触。
皎洁笑:“爷若不厌烦,可以听我胡乱说几句解闷儿。”
明眸皓齿。
无论看这位女子几次,梁安仍会自然而然被她美貌吸引,这确实是位出色女子。
梁安从未格外仔细瞧过她,今日有心探寻,因而仔细观察,发觉皎洁的美不止在其面,像从画里走出来的,连说到哪个字时微笑、哪句话时弯眉都是被人画好的一样。
举手投足,笑时眼睫垂落三分,柳眉微蹙,眼角唇边都是恰到好处的弧度。
应当是毫无争议的美,梁安说不上来哪里令他不太适应。
“无不可。”梁安目的也在于此。
“我幼时不是得人喜爱的婴孩,记事后的一切都十分模糊,隐约记得家院里有口深井,我常常坐在井边,丢颗石子进去,听见‘咚’的一声,水波晃动,算作我仅有的乐子。”皎洁摊开雪白的右手掌,“被父亲发现,就会叫我摊开手心,问清楚哪只手扔的,打上几板。”
梁安皱眉:“我记得你说家中富庶,你父亲未免苛责一个小姑娘。”
他发现皎洁雪白手心也有些茧,眉心更是拧成了一个川字。
皎洁握回缰绳“嗯”了一声,笑笑又道:“富庶也是之后的事了,我才记事时候家里尚还贫苦,他不得志,只好拿我出气。”
梁安不吱声了,心里对这爹没好气,又想到人已去世,总要尊重一二。
“再后来,我不愁吃穿用度,却也没过上玩乐日子,每日要上学。”
两人骑到河边,下马慢慢走。
“读书写字,吟诗作画,弹琴唱曲……”皎洁低头笑了一声,“过上富家小姐的日子,也照着富贵小姐过活,十指不沾阳春水,我会的琴瑟笛箫也许比将军会的刀枪剑戟还多。”
怪不得这样的小姐手心有一层茧。
“啰嗦这许多是想跟爷说,学一件事对我而言如饮水用饭,有人教的,很快便能学会。”一阵风来,吹得皎洁眯起来眼睛,“否则又会挨打。”
梁安憋不住了,沉声道:“你家人怎如此苛待你?”
“爷是个好人,这些于我而言也不算受苦。”皎洁回头,对他笑笑:“更何况我只吃了小小苦头,很快家里不准有人再打我。”
梁安点头:“想必是令堂吧。”
皎洁笑道:“是。她心疼了我,不许旁人再逼我,只是问我愿不愿意,人可真是奇怪,没人心疼时候想到要学就落泪,可一旦有人疼我,我竟不想叫她失望,还是学下来了。”
“你该委屈。”梁安听完说道,“小小一个孩子,被逼迫学许多事,总撑不住的,好在令堂算是慈母仁心。”
“委屈?我已忘了那是什么。”皎洁幽幽道,“整整二十年,直至……家中变故前,我榻上仍放着两支玉瓶,若第二日碎了,这一日便没有饭吃,如今再提起,恍惚中竟想不起我是如何撑下来的。”
这一家人,想必是一朝富庶要将皎洁待价而沽换个更好的前程。
梁安想到曾听闻这样的事,有一心要送女儿入宫的,自幼时走路时头上顶着玉瓶,两腿之间绑上细细一条线不能断了,睡觉时两侧放着玉瓶,不准碰倒跌碎,日复一日如此。
怪不得,她身上那些说不通的地方似乎都有迹可循了。
“好在……好在……还能撑得下去。”皎洁喃喃道,又温和微笑,似乎不想再说了。
梁安默默叹气,今日逼迫这姑娘许多,她也是个聪明通透的才会主动跟梁安说起这些,因此触动姑娘伤心事,实非君子所为。
“我家中有幼妹。”梁安想来想去笨拙说道,“叫做阿月。”
皎洁怔怔念了一遍:“阿月?”
梁安点头:“不过刚刚及笄,尚是个孩子。不瞒你说,皎洁,你与她全然不同,在处置与你有关的事时,我却总忍不住想起她。”
“我哪有这样的福分?”皎洁垂眸,轻轻摇头,连声音都轻轻的,“阿月小姐有将军这样的兄长,想必是一生没有烦恼时候的。”
“恰恰相反。”梁安道,“自我母亲故去,她自幼一人住在京都家中,说来惭愧,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如何长大的,等见到我,却又总因我担惊受怕。”
他自嘲笑了一声:“你说,这算不算烦恼?”
皎洁沉默许久,又摇头:“想必阿月小姐甘之如饴,并不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