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算到了今天?艾尼的声音很轻。
她算到了很多事。算到了龙族会怎么对付她。算到了我会怎么活下来。算到了三千年的某一天,会有人带着她的血脉传承进入这座塔。但她没算到——
艾烈的声音忽然变调了。
不是情绪——是声带本身出了问题。逆鳞扎进心脏的深度已经影响到了他的生理机能。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是收音机调错了频率,有些字被吞掉了一半。
——她没算到我会把自己切成九份。
每一份,都只知道一部分真相。每一份,都被封在不同的层数里。第一层的我,只知道她死了,所以看到你带着她的力量进来,他觉得你是希望。
第二层的我——也就是我——知道是我杀了她,所以我只想赎罪。
但越往上——
他咳嗽了一下。不是普通的咳嗽——是从肺部深处翻涌上来的咳,每一次咳嗽都带着黑色的血雾。血雾在空气中扩散,接触到鳞片就出嗤嗤的腐蚀声。
越往上,离真相越近。离真相越近,就越绝望。
第三层的我知道她为什么要死。第四层的我知道龙族用了什么手段逼她。第五层的我知道混沌龙祖的真正来历。第六层的我知道龙族在害怕什么。
第七层、第八层——
他的眼睛开始失去焦距。
——第九层的我,知道全部真相之后,一定不会让你活着离开这座塔。
因为他已经绝望了三千年。绝望到——宁可毁掉一切,也不会让这个秘密再传出去。
因为传出去,整个龙族——不,整个世界的秩序——都会崩塌。
艾烈把匕倒转,刀尖对准自己的逆鳞。
所以第一层的我让你过了。因为他觉得你能替我们完成这道纹。
但我不一样。
你要阻止我?艾尼问。
艾烈笑了。
这个笑容和第一层的艾烈一模一样。不是隔了三千年的灰,不是浸了三千年的血——是等了三千年的一个人终于敲了门。
我要你——
他把匕往里一送。
刀尖刺入逆鳞的边缘。
黑色的血喷涌而出,溅在艾尼的脸上、手上、衣服上。血是冷的——不是冰凉,是冷到像是从冰层深处取出来的水,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就让皮肤产生灼烧感。
——亲手从我胸口把这片鳞取走。
他把匕往旁边一划。
逆鳞被切开了三分之一。刀刃和鳞片摩擦的声音尖锐到让人的鼓膜产生刺痛。那不是切割金属的声音——是切割某种比金属更硬、比骨头更密、比时间更顽固的东西。
带着它往上走。去第三层,第四层,一直到第九层。
匕继续划。
把这道纹拼完整。
逆鳞被切开了三分之二。黑色的血已经不是喷涌了——是倾泻。像是一个被封死了三千年的水库终于决了口,所有的黑水在同一刻往外冲。
然后——
他握着匕的手在剧烈抖,但眼睛没有闪躲。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竖瞳——不是龙族的高傲,是濒死者的决绝。
——杀了第九层的我。
艾尼愣在原地。
不是被恐惧钉住的——是被这句话的重量压住了。六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一座山,全部压在胸口上,让他连呼吸都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
艾烈拔出匕。逆鳞被完全切开,悬在胸口上,只有最后一丝肉芽组织还连在心脏表面。匕掉在地上,他的双手都空出来了——然后他伸出双手,把手指插进逆鳞和心脏之间的缝隙里。
——第九层的我,是唯一一个不能赎罪的我。
第一层的我,可以让你通过——因为遗忘是一种赎罪。
第二层的我,可以把逆鳞给你——因为奉献是一种赎罪。
但第九层的我,什么都做不了。他知道全部的真相,却什么都改变不了。三千年过去,敖鸢已经死了。龙族已经赢了。混沌龙祖已经变成了神话。他所做的一切——她和他在三百年的每一个夜晚画下的每一道纹,流下的每一滴汗,燃烧的每一缕龙魂——全都白费了。
你能想象吗?
他把逆鳞往外扯。肉芽组织断裂的声音像是一根一根细线被绷断,每断一根,他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次。
三千年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