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安西城。没有爆竹,没有喧闹的社火,只有比平日更加肃穆的巡逻队伍和城门处严格盘查的士兵。都护府下令,以“防务紧要、节俭为上”为由,简化了一切年节庆典。城内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平静,仿佛暴风雪来临前短暂的死寂。
萨珊使者法鲁克站在驿馆二楼窗前,望着冷清的街道和远处都护府飘扬的赤旗,脸色阴沉。他派去“问候”都护府新年、实则试探虚心的随从刚刚回来,带回了沈烈客套而疏远的回礼,以及一句“边境不靖,使者宜深居简出,以策安全”的提醒。这软钉子碰得他心头火起,却又无可奈何。
“毒蝎”如同真正的毒蝎,蛰伏在阴影中。按照法鲁克的新指令,他正在重新评估目标,并调动城外那支机动小队。安西城内的戒备明显升级,巡逻队交叉往复,关键区域都有暗哨,贸然行动风险极大。他需要等待一个更混乱的时机,或者制造一个。
都护府内,沈烈并未因年节而放松。他召见了刚刚从南疆快马加鞭赶回的一名特殊信使——此人并非军卒,而是隶属于大夏朝廷一个隐秘机构“察事厅”的干员,奉命暗中调查萨珊帝国在更广阔地域的活动,特别是与墨铁可能相关的线索。
“卑职林黯,参见国公。”信使年约三十,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锐利,行礼后奉上一份火漆密封的薄册。
沈烈示意他起身,拆开密册快浏览。册中信息繁杂,但有几条引起了他的高度关注
其一,萨珊帝国近两年,在其西部与罗马(拜占庭)帝国接壤的边境战事吃紧,消耗巨大。因此,其对东方(西域及更远)的扩张欲望虽强,但能够投入的兵力资源可能并非无限,其东方军团或有虚张声势、以压促降之嫌。
其二,萨珊国内,围绕墨铁矿的掘、冶炼和应用,似乎存在派系争夺。主导此事的,是皇帝沙普尔二世信任的“火祭司”集团和部分军方激进派。但传统贵族和部分稳健派将领对此颇有微词,认为过度投入未知的新材料会挤占传统军备资源,且开采冶炼过程似乎伴随着一些“不祥”的传闻和事故(语焉不详)。
其三,有未经证实的流言称,萨珊人在其帝国东北部(靠近里海)某处秘密矿场,开采墨铁的过程极不顺利,矿工死伤惨重,甚至生过整支监工小队“疯狂互残”的诡异事件,导致该矿场一度封闭。萨珊官方对此讳莫如深。
其四,大约半年前,有一支规模不大的萨珊商队(实为勘探队)曾试图穿越葱岭(帕米尔)南部更险峻的通道,疑似寻找新的墨铁矿源,但最终失去音讯。其最后出现的位置,距离“鹰巢”部落活动的区域不算太远。
这些信息碎片,像散落的拼图,与沈烈手中已有的情报开始产生若有若无的联系。萨珊内部有矛盾,墨铁开采伴随风险,他们也在寻找新矿源……“鹰巢”部落矿洞的“不太平”,是否与此有关?
“林黯,这些情报,尤其是关于萨珊内部对墨铁的分歧和矿场事故的细节,能否进一步核实?来源是否可靠?”沈烈合上册子,目光如炬。
林黯躬身“回国公,这些情报多来自往来商旅、被俘的雇佣兵以及我们在泰西封(萨珊都城)的有限眼线。交叉比对,可信度较高,但细节难以尽实。关于矿场事故,流言颇多,但萨珊封锁严密,确切情况难以探知。卑职已命人继续深挖。”
“很好。你带来的信息很重要。”沈烈沉吟道,“你暂时留在安西,归张长史调遣,专门负责梳理和分析所有关于萨珊,特别是墨铁相关的情报。我需要一个更清晰的脉络。”
“卑职领命!”
林黯退下后,沈烈独自沉思。萨珊并非铁板一块,墨铁也并非毫无代价的恩赐。这或许是可以利用的弱点。但眼下,最迫切的还是时间。他必须加快己方的步伐。
正月初三,张晏呈上了一份精心拟定的《西域诸国互市暨防务协作章程(草案)》。草案以都护府为主导,明确了各国在商路安全、情报共享、边境预警等方面的义务和协调机制,并提出了一个初步的、以物易物为主的“西域物资调剂体系”,其中将“特殊矿产”(隐指墨铁)列为战略物资,交易需经都护府核准。
“将此草案,以征求意见为名,秘密送至楼兰、精绝、且末、车犁等较为亲近我国的国君或重臣手中。听听他们的反应,特别是对战略物资条款的看法。”沈烈指示,“同时,放出风声,大夏将优先向遵守章程、贡献突出的属国,提供包括新型农具、部分军械援助乃至军事培训在内的‘奖赏’。”
这是明棋,旨在进一步将西域诸国绑上大夏的战车,并合法地将墨铁等资源纳入管控轨道。
正月十五,元宵节。安西城内依旧冷清,但在帕米尔高原南麓的“白羊滩”,一场关乎信任与战略的交易,正在风雪中进行。
白羊滩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此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寒风如刀。赵风(巴特尔)带着五十名精心挑选的骁骑兵,押送着满载盐砖、茶饼、铁制工具和二十匹健硕河曲马的队伍,准时抵达约定地点。所有人都穿着厚实的皮袍,武器藏在顺手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白茫茫的山峦。
不久,另一支队伍从对面山坳中出现。正是阿塔率领的五十名鹰巢部落战士,驱赶着驮负黑色矿石的牦牛。双方在滩地中央相距百步停下,各自派出数人上前验货。
气氛紧张而沉默。只有风声、牲畜的响鼻和踩雪的咯吱声。赵风亲自检查矿石,确认是黑石谷出产的墨铁矿石,品质与之前所见相当。阿塔则仔细查看了盐茶铁器的成色,并试骑了马匹,满意地点点头。
交易过程异常顺利,没有多余的话语。货物互换,人员各自退回。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
就在赵风准备带队离开时,阿塔忽然独自策马向前几步,用生硬的汉语喊道“巴特尔!我父亲说,你可以试试……那个祈福。三天后,还是这里,我带你去矿洞入口。只能你,再加两个人。”
赵风心中一凛,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来了。他抱拳回应“感谢头人和少头人信任!巴特尔必当尽力。三日后,不见不散!”
双方队伍各自消失在风雪中。回程路上,赵风心情并不轻松。交易成功只是第一步,进入矿洞探查,才是真正的挑战。那里到底有什么“不太平”?部落人讳莫如深的“异状”究竟是什么?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三日后,赵风如约只带了两名最机敏且通晓一些部落语的队员,再次来到白羊滩。阿塔也只带了四名亲信。没有多言,阿塔示意赵风等人跟上,一行人离开滩地,向着更加崎岖险峻的深山行去。
山路难行,积雪没膝。走了近两个时辰,穿过一片冰封的瀑布和乱石嶙峋的峡谷,前方出现了一处被巨大岩壁半掩的洞口。洞口有人工垒砌的石墙和木栅栏,几名部落战士在此守卫,看到阿塔,恭敬行礼。
“就是这里。”阿塔指着黑黢黢的洞口,脸色凝重,“最近两个月,进去采矿的人,出来后会莫名头疼、做噩梦,有人看到黑影晃动,听到奇怪的低语。上个月,有三个工人进去后就没再出来,搜寻只找到散落的工具和……一些抓挠的痕迹。现在没人敢深入旧矿道。你们……真要进去?”
赵风看着那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洞口,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他定了定神,从行囊中取出几样东西一小包朱砂、几张画着扭曲符号的黄纸(临时伪造的“萨满符”)、一个铜铃,还有几根特制的、浸过药油的火把。“我们草原萨满,沟通天地,安抚精魂。请少头人允许我们在洞口先行仪式,再入内探查。”
阿塔点点头,示意守卫让开。赵风装模作样地在洞口挥舞铜铃,念念有词(其实是胡乱背诵的草原歌谣),烧了黄纸,撒了朱砂。然后,点燃那几根气味特殊的火把(里面掺了提神醒脑的药材和少量硫磺,能驱虫并产生特殊烟雾),分给队员。
“进去后,跟紧我,火把不要离手,注意脚下和四周,有任何异常立刻出声。”赵风低声吩咐,率先踏入矿洞。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但空气混浊,弥漫着尘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金属腥气。火把的光晕照亮了粗糙的岩壁和地上散落的开采工具、矿石碎屑。主矿道向深处延伸,两侧有一些岔路。
他们小心翼翼地向内走了约一里,除了寂静和黑暗,并未现什么异常。然而,随着深入,赵风开始感到一丝轻微的头晕和烦躁,两名队员也表示有类似感觉。火把的烟雾似乎让这不适减轻了些。
“大人,看那里!”一名队员忽然压低声音,指着左侧一条狭窄岔道的岩壁。火把光下,岩壁上似乎有一些凌乱的刻痕,不像是开采痕迹,倒像是……指甲抓挠出来的?还有一些深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
赵风走近细看,心中一沉。抓痕很新,用力极猛,甚至崩掉了指甲。污渍像是血迹。他蹲下身,在岔道口的地面上,现了几粒散落的、颜色深黑、与周围矿石略有不同的碎石。捡起一块,入手冰凉刺骨,比普通墨铁矿石似乎更沉,表面有一种油腻感。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仿佛从极深处传来的、类似金属摩擦又像低语的声音,隐隐约约飘入耳中。声音难以捉摸,却让人头皮麻,心悸不已。两名队员脸色白,握紧了武器。
“这地方……果然邪门。”赵风强压不适,将那几粒特殊碎石小心收好。“不能再深入了。撤!”
三人迅原路退出。走出洞口,接触到冰冷清新的空气和阳光(虽然微弱),那股头晕和心悸感才逐渐消退。阿塔和守卫们紧张地看着他们。
“少头人,”赵风脸色凝重,“此地确有‘不净’之气积聚。非山神之怒,倒像是……矿脉深处沾染了某种‘阴秽’之物,扰人心神,甚至引动心魔。那些失踪的人,恐非意外。”他拿出那几粒特殊碎石,“此物与寻常黑石不同,寒气侵人,或为源头之一。建议暂时封闭最深处的矿道,开采只在外围进行。我需要将这些‘秽石’带回,以秘法研究化解之道。此外,可让工人在洞口佩戴我特制的药囊(其实是普通香料),或许能稍作抵御。”
阿塔看着那几粒诡异的碎石,又看看赵风严肃的表情,信了大半。“我会禀报父亲。多谢巴特尔勇士。你们……没事吧?”
“暂无大碍。”赵风摇头,“此事需从长计议。我会尽快研究,希望能找到解决之法。”他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这矿洞的异状,绝非寻常。那碎石、那声音、那对人的影响……与林黯情报中萨珊矿场的“不祥”传闻,何其相似!难道这黑石谷的墨铁矿脉,与萨珊人开采的,有着某种共同的、危险的特性?这个现,必须立刻回报沈烈!
正月里的北线荒原,是生命的禁区。寒风卷着雪粉,能见度极低,气温足以冻裂顽石。王小虎和他的“锋矢”队员,却如同冰原上的白狐,悄无声息地在这片死亡地带活动。
按照沈烈的新指令,他们放弃了高调的袭扰,转为极致的隐蔽侦察。队伍化整为零,以五到十人为一小组,披着白色伪装,利用地形和恶劣天气,向着萨珊东方军团可能驻扎的区域缓慢渗透。
他们的目标是摸清萨珊主力的大致位置和兵力规模;是否有大规模集结或向前线移动的迹象;运输车队(特别是可能运输“新甲”或墨铁原料的)的频率和路线;以及边境堡垒的防御强度和换防规律。
这是一场对意志和技能的双重考验。队员们需要忍受极寒,在雪地中长时间潜伏,靠冻硬的干粮和雪水维持。他们不能生火,不能留下明显痕迹,通信依靠最原始的口信和预定标记。与萨珊巡逻队的遭遇必须避免,万一避不开,则力求无声解决,尸体和痕迹要处理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