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儿,您的意思是?”
“伪造一个身份。一个……来自东方,对萨珊不满,拥有一定武力,且对特殊矿产有需求的‘地方势力’代表。比如,西域以东,草原上某个新崛起的、与萨珊有旧怨的部族联盟使者。”赵风眼中闪过锐光,“我们需要一些道具来佐证。明天,刀疤脸会下山去集市。我们抢先一步回去,布置一下。”
他迅分配任务:两人立刻返回于阗废墟外围的营地,通知留守队员准备接应,并带来一些特定的物品——几件带有明显草原风格(但非突厥契丹制式)的旧袍子、一些成色特殊的草原银饰、一两把装饰华丽的草原短刀(这些是商队准备的备用货品)。另外三人随他继续在此监视,确保刀疤脸明日下山路线。
天亮前,赵风带人悄然撤回,与返回的队员在于阗废墟外围一处隐蔽的沟壑会合。他们迅换上了草原风格的服饰,赵风在自己脸上加了一道假的陈旧刀疤,气质也刻意变得粗豪了一些。他让大部分队员依旧以粟特商队形象在集市正常活动,自己则带着两名扮作随从的队员,在集市边缘一个显眼的位置,摆出一个小摊,主要展示那些草原银饰和短刀,并“不经意”地流露出对各类矿石的兴趣,特别是向几个摊主打听“颜色深黑、特别坚硬的石头”。
果然,临近中午,刀疤脸带着一名同伴再次出现在集市。他们看似随意闲逛,目光却多次扫过赵风所在的摊位。赵风佯装未觉,正与一个卖劣质玉石的摊主讨价还价,声音洪亮,带着草原口音。
刀疤脸徘徊了一阵,终于走了过来,拿起一把草原短刀看了看,用通用语问道:“老板是草原上来的?这刀不错,什么价钱?”
赵风抬头,打量了他一下,用带着浓重草原腔调的通用语回答:“好眼力。来自东边,喀喇昆仑山脚下的朋友。刀不单卖,换东西。”
“换什么?”
“换有用的东西。比如,消息,或者……特别的石头。”赵风直视刀疤脸的眼睛。
刀疤脸眼神一凝:“什么特别的石头?”
“听说帕米尔山里,有一种黑石头,山神的骨头,坚硬无比。我的主人,正在寻找这样的石头,打造能斩断萨珊弯刀的利刃。”赵风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对萨珊的明显敌意。
刀疤脸和他同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和一丝希望。“你的主人……是?”
“这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和萨珊不是朋友,我们有力量,也愿意出公平的价钱,换取友谊和我们需要的东西。”赵风语气强硬而自信,“如果你能做主,或者认识能做主的人,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谈。如果不行,就当我没说。”说罢,他做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样子。
欲擒故纵。刀疤脸果然急了,连忙道:“等等!老板怎么称呼?”
“叫我巴特尔(草原语:英雄)就行。”
“巴特尔老板,请借一步说话。”刀疤脸示意集市外一处废弃的土屋。
初步接触,达成。赵风知道,更艰难、更危险的谈判和试探,才刚刚开始。南线的迷雾,被撕开了一道缝隙,但缝隙之后,是更幽深未知的峡谷。
安西城内,年关将近的喜庆,掩盖不住某些角落滋生的阴暗。萨珊使者法鲁克如同困兽,在住处焦灼地踱步。派去跟踪监视大夏工匠鲁师傅的人回报,那老家伙警惕性很高,出行总有护卫,而且路线不定,很难制造“完美”的意外。伪造古籍误导的方案也在进行,但找到合适的载体和投放渠道需要时间,且不能保证大夏工匠一定会上当。
“毒蝎”垂手立在阴影里,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大人,针对鲁师傅的‘意外’,需要更精心的设计,或者……换一个目标。”
“换谁?”
“他的家人,或者他那个得力助手,那个姓徐的博士。”毒蝎缓缓道,“根据眼线观察,鲁师傅每隔三五日,会去城东一家叫‘陈记’的铁匠铺取定制的小工具或讨论一些普通铁活,有时会独自前往,护卫只在门外等候。而那徐博士,似乎有每日傍晚独自在都护府后花园散步思考的习惯,那里树木假山较多,相对僻静。”
法鲁克眼中凶光闪烁:“具体方案。”
“对于鲁师傅,可以在他去‘陈记’的路上,安排一场‘醉酒胡商’驾车失控冲撞的戏码。我们的人会扮作胡商和路人,制造混乱,趁机下手。撞不死,也能让他重伤残废。对于徐博士,则可以在其散步时,用吹箭或淬毒的细小暗器,远距离袭击。中者起初无恙,但会在一两日后毒,症状类似突恶疾,难以救治,也难以追查。”毒蝎详细道来,“这两件事可以不同时间进行,甚至只成功一件,也足以重创大夏人的研究。”
“好!同时准备!先对徐博士下手,他独处时更容易得手。鲁师傅那边,寻找最佳时机!”法鲁克拍板,“另外,挑拨离间的事情进行得如何?”
“已经通过收买的几个西域小商人,在酒馆和市井散播谣言,说大夏要在西域加征重税、强征壮丁,还要改信毁寺。一些部落已经开始骚动,虽然不敢明着对抗,但私下抱怨和抵触情绪在增加。另外,我们也伪造了几封所谓‘车犁国旧贵族’写给其他小国的密信,内容是抱怨大夏压迫、意图联合反抗,并故意让信件‘不小心’落入大夏巡逻队手中。相信很快会传到沈烈耳朵里。”
“干得好!让大夏人内外交困,看他们还怎么专心备战和研究!”法鲁克终于露出一丝狞笑。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安西都护府对内部的监控,远比他们想象的严密。王小虎虽然带走了“锋矢”,但城内留下的情报网络和反细作力量,依旧在张晏和赵风副手的指挥下高效运转。那些在酒馆传播谣言的可疑分子,很快被标记;那几封伪造的密信,在呈送到沈烈案头之前,就已经被经验丰富的文书官看出了破绽——笔迹、用印、纸张都存在细微的不合理之处。
沈烈看着张晏呈上的报告和那几封假信,冷笑一声:“雕虫小技。萨珊人急了,开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传令下去,加强市井管控,对于传播谣言者,第一次警告驱离,第二次抓起来审问。至于这些信……将计就计,让它们‘意外’地传到几个确实不安分的小国使者那里,看看谁会上钩,或者惊慌失措。同时,提醒鲁师傅和徐博士,加强自身戒备,出行必须带足护卫,尤其是徐博士,取消独自散步。”
“是。”张晏领命,又道,“国公,王将军那边,按时间推算,应该已经有所行动了。是否要加派斥候接应或传递消息?”
沈烈走到窗边,望着西方阴沉的天空:“不必。小虎知道该怎么做。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安西,盯死萨珊使者,同时……给匠作坊那边,再加一把火。”
他转身,对张晏道:“从府库调拨一批上等的精铁、焦炭,还有徐博士上次提到过的那几种稀有药材和矿物,以‘年节犒赏工匠’的名义,送到匠作研析处。告诉鲁师傅和徐博士,朝廷密旨已下,陛下对他们寄予厚望,时间紧迫,但务必谨慎,安全第一。另外,从我的亲卫里再调两个机灵可靠、手脚功夫好的,以学徒名义进去,明为帮忙,实为加强内部护卫,防止有人从工匠内部下手。”
“属下明白。”张晏深深一揖。他感受到沈烈平静外表下,那如同绷紧弓弦般的压力。多线作战,明枪暗箭,这位年轻的国公,正以其惊人的沉稳和缜密,调度着一切。
匠作研析处里,鲁师傅和徐博士对新送来的物资感激又倍感压力。他们刚刚从又一次失败的阴影中走出,成功复现的喜悦还未持续多久。但沈烈的支持和明确的时间要求,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
“老鲁,我觉得,我们之前可能太执着于‘复现’了。”徐博士看着新送来的稀有矿物样品,若有所思,“国公送来的这些材料里,有几种古籍记载可以‘中和毒性’或‘引火固金’。或许,我们可以尝试跳出那个偶然的配方,用这些材料,结合我们已有的经验,主动设计新的配伍和淬火方案?就像炼丹一样,君臣佐使,寻找平衡。”
鲁师傅抹了一把脸上的炉灰,眼睛一亮:“你是说……咱们自己‘创’一个方子?风险更大,但要是成了,可能更稳定,效果更好?”
“值得一试。总比在偶然的迷雾里打转强。”徐博士坚定道。
新的、更具冒险性的试验计划,在匠坊内悄然制定。而安西城内,萨珊“毒蝎”策划的暗杀行动,也如同毒蛇般,缓缓亮出了獠牙,第一个目标,锁定了傍晚时分、习惯在花园沉思的徐博士……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个习惯,因为沈烈的一道命令,已经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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