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紫宸大殿却在这时一怔。
杨倓的声音微颤,却极清晰,
“殿前都指挥使、北地行营都元帅杨存中,是臣之父。”
他说到“都元帅”三字,殿内不少人神色微动——那是真在前线顶着刀的人。
“父亲已奉命提大军北上,收复城池、安抚百姓,如今正对着西夏前锋。”
“他年已六旬,甲不离身,夜卧马槽,案上是地图,枕边是军报。”
“臣前些时日递家书,回信是幕吏代笔,只写八字:‘粮紧、敌近、勿念、死守’。”
“臣在临安总淮南、江东粮赋,算得清每一粒米往哪走,也最清楚——西夏人之毒,就是专断粮道,专门设计我大宋老将。”
他抬头,只看到红红的眼眶,却不再低头,
“官家,臣非是替父求粮,而是来求战的。”
“臣请解司农职,提一军为前锋,赶去前线,站到父亲身边。”
“不奢求为家父挡刀,只求替他看住粮道、看住劈向家父的刀枪,也替天下人看一眼——看那些他当年在拓皋泥泞里滚、在淮西箭雨里冲、一刀一刀打回来的地方,是不是要被几车绢帛再被西夏拿了回去!”
“臣只求:若真有社稷之地沦陷的那么一日,做为家父的长子,我杨家父子是倒在一处,而不是一人在前、一人在后空等消息!”
殿中随着杨倓说完,安静了一息。
汪应辰第一个出声,不是点头,是往前轻走了半步,语比往常更沉,
“好一个‘不是一人在前、一人在后空等’。”
他环视群臣,声音温和而沉重,“诸公只知杨存中是勋旧、是太上皇倚仗之近臣。”
“可别忘了——绍兴末年海陵南侵,是他在拓皋顶住了拐子马冲锋。”
“去年收两淮,是他压住诸军不扰民。”
“如今花甲之年,还把都元帅印挂到前线的风沙里。”
“今日元帅之子站在这里,不为求官、不为避祸,是求挡在老父前面,是怕‘北地百姓再换旗’。”
“孝是私义,可这私义里扛着公心,我大宋亦以孝治国。”
“杨少卿这一去,是提着杨家将的士气而去的,也是提着淮南百万粮道的分量而去的——前线若知‘杨元帅的长子带着粮草来了’,有了这股气势,比多三千选锋还要顶用。”
赵粹中也是重重的感叹了一声,他出班,语势比平日在史院写注时锋利得多,
“史书里写将门,常写‘父死子继、弟及兄终’。”
“本朝有多少将门子承父业,矢志不渝?而我等身处后方之人,只记得园池歌宴。”
“今日杨倓将军站出来求战,是告诉天下——杨家将、种家将那些将门之后,骨头没锈,血也没冷,依然是将门虎子。”
“他一个总领粮赋的文臣衙内,都敢往西夏人刀口上撞,那咱们身边这些个唯唯诺诺、畏战如虎的朝廷重臣,还好意思说‘议和’?!”
“官家,这不止是成全孝道,而是给我大宋三军立个样:大宋的贵胄,也和他们一样战斗在一起。”
他说完,竟向杨倓方向微一拱手,不是官礼,是士人敬士人。
“有此子,杨家将,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