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辛弃疾元帅,赵六那紧绷的肩线慢慢地松了松,似乎是戳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
一时间,周围变得安静了许多。
夜露顺着帅帐檐角缓缓地滴落,砸在阶前青石板上,碎成细碎的水花。
贾瑞与赵六索性并肩坐在石阶之上,手里的酒葫芦早已空了大半,晚风卷着营外麦田的清香漫卷过来,混着淡淡的酒气,裹住这两个常常并肩站在一起守城的老兄弟。
远处刁斗声声,巡夜士卒的甲叶轻响细碎传来,衬得这方天地愈静谧。
此前赵六那句“我是太宗皇帝一脉的远支宗室”说出口时,贾瑞着实被震了一下。
可夜风一吹,酒意上涌,再看身边这人粗布短褐、眉眼豪爽,抡起大刀永远冲在最前面,哪里有半分天家贵胄的样子?
震惊过后,剩下的便只剩沉甸甸的了然——难怪他看朝中党争总比旁人透几分,难怪提起岳元帅冤狱时比谁都痛恨秦桧、赵构,难怪他明明识字懂兵法,却甘愿隐在义军里做个寻常头领。
原来他性子中的沉稳与火烈,从来都藏着旁人不知道的过往。
赵六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下颌流进他的衣领里也不在意。
他望着西南方向沉沉的夜色,像是透过重重关山,又一次看见了三十多年前汴梁城的漫天火光。
“靖康二年那趟事,我记到现在,夜间常常在噩梦中惊醒。”
他又一次絮叨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混在风里,几乎要被刁斗声盖了过去,
“那年我才六岁,住在郡王宅子里,平日里连大门都很少出。”
“头一天我还跟着奶娘在园子里摘石榴,第二天一早就听见外面哭喊声震天,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金兵破了城,到处抓人,宫里宫外乱成一锅粥,金帛、女子、工匠,像牲口一样往金营里赶。”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葫芦口磨得亮的纹路,眼框微微地泛着红光,
“我爹是远支郡王,平日里就没什么实权,金兵抓人刚上来也没盯着我们。”
“可宅子里也待不住了,再晚一步,宗室子弟都要被掳北上。”
“奶娘给我换了身破布衣裳,脸上抹了锅底灰,把我塞在难民堆里,一起混着出城的人流往外逃,城门被封,我们就跟着几个机灵的钻狗洞出了城。”
说到这里,赵六的一行清泪顺着脸颊落下,
“奶娘她怀里揣着半个窝头,一路上自己舍不得吃,全塞给了我。”
“出了城想往南走,走不成,到处都是死人,路边的沟里都堆满了尸,饿殍遍地,野狗围着转,那景象,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只能随着大家伙逃难,等走到徐州地界,奶娘染上了风寒,又饿又累,没撑过去。”
赵六似乎为此流过很多次眼泪,此刻只是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涩得苦,
“临死前她攥着我的手,让我隐姓埋名,让我好好活下去,别提自己姓赵,别提自己是宗室,说活着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