斡道冲继续说道,“李仁友在位之时,昏聩暴虐、耽于享乐,赋役繁重、苛税层层盘剥,官吏贪腐、民不聊生,市井荒芜、田园废弃。”
“在他的折腾下,大夏早已是油尽灯枯、倾覆在即。”
“元帅大军神兵天降,却未急于强攻屠戮,反而在城头与我大夏帝王对话,晓以大义、示以仁德。”
“秦肃将军驻守夏金边境,收容流离百姓、体恤塞上饥民,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从未劫掠残害党项子民。”
“我等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方才彻底明白,归宋方是万民生路,顽抗唯有身死国灭、满城屠戮。”
“今日之变局,非我等之力,乃是天意使然,亦是民心所向。正所谓‘人心所归,惟道与义’。”
嵬名仁忠立于一旁,素来沉稳持重、心怀宗室大义,此刻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厚重,
“不止朝堂百官,军中将士亦是人心溃散。”
“我大夏连年征战,军营粮饷克扣,士卒疲于奔命,百姓死伤无数,人人厌战避祸。”
“秦肃将军麾下细作,从不用严刑威逼、利益收买强行策反,只是善待流民、体恤士卒,点燃众人心中早已埋藏的厌乱火种。”
“昨日城头之变,看似仓促突兀,实则是无数细碎星火汇聚一处,终究酿成燎原大势。”
嵬名令公身为从龙之臣又兼西夏武将之,心思缜密审慎,蹙眉沉声补充,
“眼下尚有隐患。李仁友被囚的消息,不出三日必然传遍大夏二十二州全境。”
“恐怕到时候边塞党项部族、旧朝宗室残余皆心怀观望,难免有人心生异动、妄图作乱。”
“做为西夏臣民,此时当安抚军民、稳固地方、肃清余孽,此事刻不容缓,不可拖延半分。”
大殿内,众人正在称颂辛元帅运筹帷幄,重用秦肃将军的识人之明。
殿外,深秋塞风呼啸不止,横穿青石回廊,刮得檐角一串青铜风铃叮当作响。
清越细碎的铃响穿透厚重的朱红殿门,卷入殿内袅袅沉香之中,反倒越衬得满堂肃穆。
或许已无人在意,大殿西侧那一间偏僻阴冷的石砌囚室之内,藏着这场王朝更迭最悲凉、最狼狈的旁观者。
厚重木门的缝隙之间,一双布满狰狞血丝的眼睛,正死死地抵着单薄透光的窗纸棂格,贪婪又绝望地偷听着大殿之内的每一句谈话。
这座大殿旁修建的囚室,终年不见暖阳,墙面凝着一层细密冷霜,地面青苔暗生、潮湿黏腻。
李仁友被粗重的麻绳五花大绑,僵直捆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床榻之上,口中塞着浸湿的粗布,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沉闷压抑的“嗬嗬”呜咽。
单薄破旧的素色内衣根本抵挡不住塞上深秋的刺骨寒风,他浑身剧烈抽搐颤抖,单薄肩背不停耸动,赤红双目几欲溢血,眼底血丝密布,狼狈不堪。
他天生耳力敏锐,大殿传来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刺骨,宛若烧红的滚烫烙铁,狠狠烫穿他残破不堪的心神。
当阿剌兀思剔吉忽里感叹数月潜伏、暗布棋局之时,李仁友身躯猛地剧烈僵直,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仿佛被人硬生生抽走了全身筋骨。
当毕再遇赞叹兵不血刃、无损士卒之时,他原本因暴怒涨红的脸颊,瞬间褪尽所有血色,惨白如灰、毫无生气。
当辛弃疾轻声轻叹一句“义军麾下将士不惧生死,西夏军民人心所归”,他赤红双目几欲瞪出眶外。
只见他的眼角崩裂,丝丝殷红血迹顺着浑浊眼眸缓缓滑落,染透他脏乱的脸颊。
直至此刻,他才彻底幡然醒悟,彻骨绝望。
昨日兵败献城,从来不是他宿醉误事,亦不是城头守卒临时反叛。
从他登基上位、荒废朝政、残害忠良、背弃宋夏盟约、横征暴敛逼反百姓的那一刻起,一张遍布朝堂、渗透官邸、笼罩整座兴庆府的天罗地网,便已悄然织就。
那些平日里看似寻常的家丁幕僚、护卫仆役、市井商贩,皆是义军潜伏的利刃。
那些看似偶然的民心躁动、百官非议、军中哗变,皆是精心谋划的铺垫。
城头兵变,不是偶然的意外,而是一场筹备数月、精密推演、注定落幕、无可逆转的死刑宣判。
刺骨寒冰般的绝望,彻底封冻他四肢百骸,碾碎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妄想。
他孤零零蜷缩在阴冷潮湿的石床上,衣衫褴褛、满身污秽,丝黏结、面色惨白。
宛若一条被世人抛弃的丧家之犬,在无边黑暗中呜咽颤抖。
往日骄奢狂妄、暴戾冷血、不可一世的大夏帝王,如今只剩一副破败可笑的皮囊。
在幽暗囚室之中,独自承受亡国、失权、悔恨、绝望的万般折磨。
大殿之内,沉香烟气依旧袅袅升腾,朦胧弥散在殿宇之间。
旧王朝残阳如血的暗沉余晖,正从殿顶雕花藻井缝隙中缓缓消散。
而代表新生的璀璨曙光,正穿透这厚重的殿门,洒满这座饱经战火沧桑的古老殿宇。
没有惨烈厮杀,没有血流漂杵,没有哀嚎悲鸣,一场无声却伟大、庄重且肃穆的时代交接,在缭绕烟雾与明暗光影之中,悄然完成。
义军众将士及西夏文武接连称颂辛元帅的功绩。
“诸位不必再言称颂之词。”辛弃疾抬手,淡淡止住众将的赞誉吹捧,神色骤然肃穆端正。
他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苍松,步履沉稳从容,一步步走下主阶,径直来到嵬名令公、嵬名仁忠、斡道冲三位西夏重臣身前。
此刻的他,手握十数万义军,平定了这座塞上王城,是此战当之无愧的胜利者。
此刻,却无半分上位者的倨傲狂妄、盛气凌人。
他抬手郑重抚平衣襟褶皱,腰背挺直、仪态端方,对着三位心怀苍生、深明大义的老臣,深深躬身一揖,脊背弯折,礼数周全,坦荡赤诚。
“辛弃疾在此,代天下苍生,谢过三位的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