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团姐儿睡着了,魏昌玉才起身去审章毓儿。
章毓儿已经被押到私牢了,整个人被铁链吊了起来,眼底是浓浓的郁色,却没有一丝难受。
见魏昌玉进来了,她才抬起头,说:“我要见谢沉曜。”
“理由。”魏昌玉说,侍卫搬来了椅子,她缓缓坐下,在昏暗的暴室里,她淡然又冷漠,眼神没有落在章毓儿身上,莫名地让人觉得她举止中对生命的轻视。
魏昌玉就是这样一个很矛盾的人,她接受的是魏宝璋给她的人人平等的思想,她也向往那样的人间;可她又偏偏是公主,生在吃人的皇宫。这是两个极端的碰撞,让她看上去悯恤所有人,实际杀人不手软,虽然麻木而冷漠,却不可避免地有恻隐和包容之心。
她会觉得寻常人的生命和皇子公主的一样可贵,又对生命的降临和逝去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漠视。
章毓儿好像喉咙很疼,因为方才哭了太久,嗓子已经有些嘶哑了,“他来了就知道了。他会救我的,如果你擅自杀了我,他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她的脸颊高高肿起,丝凌乱,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甚至狼狈。对比坐在她面前安稳、有条不紊的魏昌玉,就越落魄了。
“可以,我可以让你见他,但你要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出我的身份的。”魏昌玉轻飘飘地问出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这点始终是让她最耿耿于怀的,因为相比谢沉曜和卫入砚,甚至裴丞,章毓儿对她来说甚至没有见过几面。
她怎么就可以把她往“魏昌玉”这三个字身上联想?
章毓儿没有立即说话,眼睫微微颤抖,而是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想、我想先见一见他。让我见他一面……”
魏昌玉看了檀茵一眼,后者立即颔退了下去,多半是等谢沉曜回府的时候立即把她请过来。
趁这个空隙,魏昌玉这才开始细细地打量章毓儿,她总是温柔而小鸟依人的,是江南水乡的女子,笑起来的时候都梨涡浅浅,她方才在茶楼的时候说,给裴丞做过衣裳鞋袜、护膝,洗手羹汤,应该是甜蜜过一些日子的。
魏昌玉回想起自己,她其实也尝试过当一个好妻子的,但裴丞大抵从没穿过她做的衣裳。
她也不会求着贴上去,眼巴巴地盼着他的喜欢,及时抽身离开。
他不想当夫妻,那他们就当君臣好了。
如今魏昌玉倒是想通了,裴丞无非不喜欢她身上的压迫感罢了,这样的寒门子弟,喜欢依附在自己身上的菟丝草,魏昌玉这样的人,从来只适合当并肩作战的战友。
除了裴丞不喜欢她,裴太太当初应该也不怎么喜欢她。
没人想娶一个高高在上的媳妇,特别还是天家的姑娘。
就在魏昌玉恍神的这一会儿,那边檀茵已经和谢沉曜一起进来了,谢沉曜甚至没有多余的一眼落在章毓儿身上,就直径走向了魏昌玉,问:“听说团姐儿今儿晌午哭闹了好一会儿?”
魏昌玉道:“是有些吐奶,不过如今已经好了。”
谢沉曜说:“以后这种事吩咐抱川就好了,他整日闲着。”
魏昌玉瞟了他一眼,“你也想让我整日在府里带孩子?”
“这种事情麻烦,吩咐一声就好了,不用亲自去。”
魏昌玉见他失笑,也不想和他扯嘴皮,扬头指了指章毓儿,说:“喏,她非要见你。”
章毓儿自他进来开始,目光就一直停留在他身上,一眼又一眼,目光极其深沉。谢沉曜则始终淡淡的,便是和她四目相对,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魏昌玉很通情达理地问:“需不需要我回避一下?”
谢沉曜嗤笑道:“有什么是你听不得的?”
魏昌玉这个时候还是觉得章毓儿有些话是她不方便在这里的,于是不管谢沉曜的劝阻,就带着人出去了。
她执意如此,谢沉曜也没有强求,毕竟他们两个足够信任彼此,不会起什么矛盾。
待魏昌玉走后,他看向章毓儿,笑意稍稍敛了两分,问:“你想和我说什么?”
“我想问问大人,问问大人还记不记得当初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章毓儿哽咽着说:“你说我天资不错,是个衬手的……”
她在克制自己的情愫,和面对裴丞的时候不同,面对裴丞的时候她是近乎卑微的,哀求的姿态,可对谢沉曜说话的时候,她更像恳求,渴望在他眼底看到一丝尊重,一丝动容。
谢沉曜回答道:“只有刀剑才是衬手的。我当初为什么找到你我想我已经说清楚了,从头到尾我都只是要往裴丞身边安插一个人,你要你肯,我会为你铺好路,就是这么简单。”
“可是当初你对我另眼相看,分明是最温和的,那些丫鬟都说我是极有可能……”
她还没有说完就被谢沉曜给打断了,说:“你去当我的暗桩,我替你安排父母,给你金银,我想当初我已经说得很明了了,即使裴丞被流放,我也和下面的人说好了,绕你一命。到时候你可以拿着钱财,爱去哪儿去哪儿,同我无关。”
章毓儿微微一怔,她看着谢沉曜平静如水的双眼,没有掀起一丝波澜,她道:“自始至终,你都只是把我当一把衬手的刀?”
“这就是一场交易,我是雇主,给你利益,你完成任务。从开始我就告诉过你,不要生了不该有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