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昌玉看着裴少雍手里的孔明灯逐渐飞入天际,融入千千万万盏的天灯里,心底其实有些微微的酸涩,不知来自自己还是宋明善本身。
裴少雍朝她看过来,可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情到深处,声音都是颤抖的,“你说要和我一起看一场千灯景的,明善。”
“你是什么时候现的?”
“那具尸体不是你的。”裴少雍说,“即使他们都认定是你,可我知道不是,虽然尸身大部分已经被蚕食殆尽了,可那双手,那双手手心没有小痣。”
原来是这样,魏昌玉这才明了,原来她骗过了所有人,都骗不过裴少雍。
“你怎么知道我在谢家?”她又问,虽然双手被缚,却依旧直视着他,目光里更像审视,不放过一丝一毫。
裴少雍答道:“你和谢沉曜祭拜卫辅,那日我刚好在山上。我比你们早一步下山,让兰舟跪铺子前,看看会不会引起你的注意。”
果不其然,她看到了跪在外面的兰舟,并施救带走,兰舟留在她身边,也算把情况了解了个大概,终于他和舅舅去谢家的时候,他又看到了她,于是他又想方设法把她诓骗出来,这才有了如今的情况。
魏昌玉讥诮道:“果然当了朝廷命官就是不一样。”
她原本以为裴少雍就是个富贵人家的清闲少爷,到了官场不知要吃多少亏,可如今细细想想,他是裴丞的外甥,无论如何都不蠢就是了。倒是她,一不小心中计,还落了下乘。
“从你假死脱身开始,我就知道你想开始新的生活了,或者说你要斩断你我之间的情意开始,我就知道,你始终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卫入砚也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你和他在一起不愁衣食,也享得了荣华富贵。从那时起,我就已经在克制了,我已经强忍了不去表露对你的欢喜了,我不想去打扰你了,明善,可我爱你啊。”
“我又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喜欢你,我又做错了什么?
魏昌玉咬咬牙,索性顺着他的话道:“是的,我薄情寡义,自私小气,从一开始勾引你都是我的手段,我只是把你当做向上走的垫脚石,我从未喜欢过你。放过我,何尝不是放过你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裴少雍大笑起来,笑得眼角的泪水都出来了,因为他本身文臣气息极重,所以浑身都有一种文人墨客“漫卷诗书喜欲狂”的狂妄和倨傲。
他极瘦,一身骨头撑起来的衣袍有些松垮,他笑弯了腰,很久才道:“是啊,这都是你。可宋明善,我说过的,我爱你的全部。”
“你要你和我在一起,只要你也爱我。我把全部都给你——我可以把心都剖出来给你,你要看看,这是怎样的情深义重。”
魏昌玉双手被缚,可心底说不上什么感觉,甚至有几分害怕,她总觉得裴少雍把她绑过来没那么简单,她这才回答道:“人是要向前看的——”
“是你把我从万丈悬崖上推下去的!可你还要劝我向前看,我如何向前看?你可以在欢欢喜喜地嫁给别人,再笼络一个新的夫君,那我呢?我走不出来!”
裴少雍攥住她的肩膀,呼吸都变成粗喘,好像按捺不住,狂若癫狂,“明善,你教教我,你教教我如何走出来?”
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胛骨,一字一句都是去骨剥皮的痛,“我也想像你一样洒脱啊,我也娶妻了,我也对她好过啊,可多看她一眼我都嫌脏,我容不下旁人——明善,我走不出来,我走不出来……”
魏昌玉下意识地觉得不对劲,可还是强撑着说:“裴少雍,我不是宋明善,我不是她,她已经死了。”
裴少雍猛地一顿,声音也渐渐弱下来,直到完完全全地安静下来,宋明善才告诉他,“她死在为你跪祠堂那一日。”
他长长久久地没有说话,只有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指尖一颤,说:“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她了,对吗?”
“你知道的。”
卫入砚不知道,姚姨娘不知道,甚至兰舟伶俜这样和她朝夕相处的人都不知道,可裴少雍认出来了。
他把宋明善放在心尖尖上,想着终有一日能够娶她过门,可阴差阳错他们也没能在一起。
等他意识到宋明善已经不是宋明善的时候,他竟然无波无澜,甚至没有多余的念想。
他的声音有些沮丧,带着浓浓的鼻音,说:“我和明善相识那一年,是在百里春的马场,她马术并不好,一不小心就惊了马,横冲直撞地朝我过来,她自己也吓得险些落泪,可还是藏住了手里的伤,怯生生地和我道歉,那是我和她的初见……”
如今想来这些都是宋明善当初为了笼络他的小手段罢了,可偏偏入了裴少雍的眼。
魏昌玉动弹不了,只能抬头看千千万万盏的孔明灯,抱川他们久久不见她出来一定会起疑的,就是不知道谢沉曜什么时候能知道消息前来救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