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知道谢沉曜喜欢她的。
早在她做魏昌玉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只是那时形势所迫,她无法坦然地接受他的爱。
他是谢家小郎君时,她是安平郡主,同门同窗,青梅竹马;
他是少年状元时,她是冷宫公主,云泥有别,遥遥相望。
后来她终于从冷宫出来,俨然位置尴尬,储君和嫡出的公主风光无限,她根本不敢冒头,也轮不到她出挑。她谨小慎微,伏低做小,和从前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到了说亲的年纪,嫡姐嫁给镇国公府嫡长子,太子迎娶三朝重臣嫡孙女,谢沉曜是青云直上的朝廷新贵,有“少年卿相”之称,连嫡姐都可以拒绝的人;她步履维艰,胆战心惊地帮扶着生母和不成器的胞弟,稍有不慎就要被碾死在脚底。
她辛苦筹谋,步步为营,小心地笼络势力,可胞弟只要有一个闪失,母妃就会立即将她供出去顶罪。
东宫,皇后,千万双眼睛都在她身上。
就连婚事也由不得她做主,她别无选择。
爱啊,怎么不爱啊,爱他隔着书桌递来小心翼翼的一眼,爱站在身后毫不犹豫地支持,爱生辰那日送来的烈酒和暖玉,爱少年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喜欢。
可那份爱是利剑,她脚下是荆棘和泥沼,她要把那份爱剥离。她苟且偷生那么多年,要的不止这点。
魏昌玉抬眼看他,抚摸着他温热的皮肉,只觉得那一道道疤痕格外烫手,灼烧着她的指尖,额头抵在他的胸前,静默着,无声地落下泪来,“你应该恨我才对。”
谢沉曜轻笑道:“是啊,你也应该恨我才对。”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正是因为我知道,我才要让你回来。魏昌玉,我只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他和她永远在错过,从前因为身份有别,他们被逼到对立面去;后来他位极人臣,她香消玉殒。
再来一次,他不会再拱手相让了。
魏昌玉怔了许久,才回抱住他,说:“谢沉曜,我是个很麻烦的人,我宿敌多,气焰大,不服软,想杀我的人很多,我现在的身份也很尴尬,会给你带来……”
“可你是魏昌玉。”谢沉曜打断她,“只要你是魏昌玉,剩下的都不是什么问题。”
因为你是魏昌玉啊。
姚姨娘的爱是给宋明善的,裴少雍的爱也是给宋明善的,宋南徽对妹妹的溺爱也是给宋明善的,就连卫入砚对妻子的尊重都是给宋明善的。
那些从前让她渴望而不可求的东西,他们剖心一般都给了宋明善,给了那个如蝼蚁般低贱的庶女。
原来有的人不需要争抢,不需要筹谋,就有人捧着心求着给她。
正因为见过这样的喜欢,这样的爱,她才会觉得不忿,不公平,她生来就是皇女,可父皇可以狠心把她打入冷宫,生母只会把她当做弟弟的垫脚石,皇后和兄妹都看不起她,朝臣恨她,老师憎她,驸马也不爱他。
她的嫡姐有,因为她是尊贵无匹的皇室女,宋时莺有,因为她忠烈之后,可宋明善这种一无是处的人都有人愿意掏心掏肺地爱着她,他们要透过她,把深沉的爱给另一个人。
可魏昌玉没有,她什么都没有,因为她占有欲强,因为她睚眦必报,因为她冷漠而自私,因为她自我又自负,她活着就痛苦,她饮鸩止渴一样自己剖析自己,爱着自己。
如今有人站在她面前告诉她,我爱你,因为你是魏昌玉。
即使换了具身体,我一样爱着你的灵魂。
这样滚烫的爱意,透过他的胸腔传递。
谢沉曜微微俯下身子,在她的唇峦上印下一记长吻,魏昌玉的鸦睫微颤,他的吻如水一般绵长温柔,细细密密又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温柔地驯服她。
可他的吻是火啊,怎么会是水?
她沿着肩胛骨一点点攀上他的脖颈,环住他,稍稍踮起脚尖回应他,她沉溺在他的眉眼里,沦陷在灼灼的爱意里,这样的爱让她蓦地落泪。
谢沉曜被她的回应激得眼底微微一沉,喉间溢出笑来,“陛下,臣要欺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