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饭菜差不多弄好的时候,李长松差不多也下学了,李娘子就是为了她的儿子才搬到雍州做活的。
虽然生活有些拮据,有时候连肉都不太吃得上,但她很看得开,就指望着儿子以后能有出息,让她出人头地。
长松今年十岁,还是个毛头小子,见了宋明善也只敢喊一声“山姨”,宋明善摆好了菜,几个人就坐下了,都是寻常普通人,一个桌子吃饭,没那么多讲究。
宋明善夹了一个鸡腿给长松,让他好好吃饭,以后当大官。
一顿饭断断续续吃了半个时辰,李娘子才带着长松回去。
谢沉曜又出去买了两坛子酒,方才李娘子和长松都不会饮酒,就没有摆出来,宋明善也不怕他,举起来就咕嘟咕嘟喝了小半坛。
酒过三巡,天色都暗了下来,深秋的天气有些冷,不过烈酒下肚,整个人都火烧火燎的,很畅快。宋明善看着冷菜残羹,吃得有些撑了,还是抓了两粒花生放进嘴里,支着下巴没说话。
谢沉曜好似没醉,神色还不错,只是面上覆了一层薄红,说:“这就是你想要的的日子吗?”
吃顿肉还要掂量掂量银钱够不够,金银饰也没几件,白天锄地晾晒衣服,晚上害怕流氓来骚扰,连自己的安全都保障不了,还要为银子愁。
宋明善却已经醉了,迷迷蒙蒙地看着谢沉曜,最后问:“这种日子是什么日子?”
“可没有人整天处心积虑地想着杀我了。”她说,又小小地打了个酒嗝,“当魏昌玉的时候,每天都有人骂我,他们整天就想着骂我,怎么有那么好的精气神啊,从头到脚,从那些大臣到百姓,都要骂我……”
她慢悠悠地,在如水一般的夜里,不知道问他还是问自己,“我有时候在想,我做的事到底对不对……我做的事,几百年后会有人记得吗?他们又会怎么说我?是不是也要说我不顾祖宗家法,没有礼教,罔顾人伦……”
她从前那样坚信姑姑的选择,她有一腔热血,又浑身的干劲,她要为天下女子谋福泽,要她们堂堂正正地活着,能从官,能识字,能有更多的选择。
她要有头脑,有手段,有魄力,有决心,可到头来,她连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这世间大抵没有比她更窝囊的皇帝了吧?
她的头脑是投机取巧,她的手段上不得台面,她的决心是薄凉冷漠,她怎么都要被人骂,到现在还有人在骂她。所以她开始退缩了,开始犹豫了,她不要再走那条路了,谁爱走谁走吧。
“谢沉曜,我做的事到底对不对?”
“到底对不对?”
她要是做的是对的,那谢沉曜就不会骂她这么多年了。毕竟他素来是文官当中,抨击她的主力军。
“你做的是对的,陛下。”
他的声音沉缓如水,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却蓦地落在她的心尖,一次次回响。
这大概是谢沉曜第一次认可她。
在她死后。
可她还是听到了。
“谢沉曜,你大逆不道,你混账!你竟然敢那些那么多奏折骂我,弹劾我!”宋明善醉醺醺地骂道,可偏偏他是内阁大臣,他的奏章可以直接递到御前,宋明善还不得不看。
“魏昌玉。”
“干嘛?”
“魏昌玉。”
“干嘛?”
“魏昌玉……”
宋明善趴在桌子上,没有出声。忽然,一双手将她打横抄起,抱进了屋内。烛火一晃一晃地,谢沉曜的手极稳,睡眼朦胧间,她只看得见他的下颔……
那晚月色很好看,明晃晃地照着人,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地响,墙角投下一片斑驳的影,李娘子还打算给她和谢沉曜做媒,长松哼哧哼哧地啃着鸡腿,喝了两大碗鸡汤。
宋明善就这样和谢沉曜混了两天,但她心底顾及着谢沉曜是辅臣,不可能无缘无故离开京城太久的,嘴上劝过两次,他不听,也就罢了。
直到第三天了谢沉曜才提醒她,“第三天了。”
他还没有忘记,也是,嘴上说着如果想给她走另一条路,可实际真正有机会让她走另一条路了,他根本无法心甘情愿地放手。
魏昌玉代表着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我说我不回去,你会答应吗?”
谢沉曜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你如今已经不是宋明善了。”
“我也已经不是魏昌玉了,你让我回去的目的是什么?”
“留在我身边。”他的回答很简单,像说今天的茶好不好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