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开京城后连关外的生意都没有接手了,索性都给了谢沉曜,下人自然就把账本捧上去了,他大抵就是看了账本才会有心思去对比她之前在琅琊写的契约上的字迹吧。
契约上的字迹还好,可账本上的字迹完全是按她的习惯来,她的字是魏宝璋教的,所以有时候会缺少笔画,虽然这个毛病她已经纠正过来了,可不注意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写成简笔。
宋明善可谓心都凉了半截,她稳住身形,尽量镇定地看着他,说:“我写不出来。”
谢沉曜的笑容里有两分冷意,道:“为何从前写得出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完,扔下毛笔就要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却被谢沉曜一把扣住瘦弱的肩膀。
谢沉曜将她揽到身前来,嘲讽道:“替池柔解围,轻易放过她,设计卫入砚入狱,给裴丞通风报信,还要嫁给卫入砚?把我当猴耍是吧?”
“魏昌玉,逍遥日子过够了没有?”
这个名字从谢沉曜口中出来的时候,宋明善心头猛地一跳,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喊过她了。
可谢沉曜这样轻而易举地就现她了。
宋明善本想挣开他的手,可他的手掌掐得格外稳,手心也格外烫,她从没想过会以如此狼狈的姿态被谢沉曜认出来,半晌才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沉曜的目光肉眼可见地一沉,越来越深,逼看之下,宋明善都稍稍后退了一步。
“就在你走后没几天,我都一直在搜集证据。”谢沉曜挑眉,“我也没有想到,你真的可以变成,另一个人。”
他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似乎不敢触碰,直到抚上一寸温热,眉目才稍稍舒展开。
何止她没想到,谢沉曜也没想到。他一直知道宋明善的矛盾、细微处的问题,但他无所谓,也不在意,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下人把账本呈上来的时候,他越看越熟悉,最后让人把那纸不知道扔到哪儿的契约翻出来对比,然后找到了掌柜,在逼问之下,心中疑窦丛生。
从前的宋明善与如今的宋明善完全就是两个人,怪不得她忽然就不喜欢裴少雍了,怪不得她那么抵触卫入砚,再和他成婚之后迫不及待地想逃。
如果把宋明善替换成魏昌玉,那就一切都顺理成章。
他渐渐放开她的肩,颤抖着手攥住她的手腕,眼睫微微下垂,道:“魏昌玉,宋明善,山松玉……下一次,你又要变成谁?”
还没有等她回答,他就松松地将她揽入怀中,身上淡淡的松香味,久违的熟悉感,谢沉曜在她耳畔克制地道:“但魏昌玉,能再见到你,我还是很高兴的。”
她被他揽入怀中,甚至拥抱都很轻,就像他们两个的关系,忽远忽近,好像永远都在,又永远地走进不了彼此身边。
宋明善在他的声音中控制不住地委屈,哽咽着道:“谢沉曜,我不想回去了。”
“我只想当山松玉。”她说,“虽然鸡毛蒜皮太多,虽然时不时有醉汉砸门,虽然不那么称心如意虽然不那么圆满,但我还是想留在这里。我费劲千辛万苦才逃出来的。”
谢沉曜缄默了下来,宋明善一度以为他不会同意了,他才缓缓说:“可我想你留在我身边。”
宋明善的心头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像被轻柔的湖水一次次拍到脸颊,眉眼。
她怔怔地,说:“我记得谢大人,好像很讨厌我。”
她曾问过谢沉曜同样的话——我听说谢大人很讨厌女帝。
他当时的回答是什么宋明善已经忘了,可他如今只是稍稍一顿,道:“因为只有恨可以说出来。”
身在那个位置上,他的爱是利剑。多袒露一分都是万箭穿心的前兆。
“我可能要想一想,好好想一想,要不要同你回去。”宋明善说。她得深思熟虑一下,谢沉曜的态度很坚决,他可以允许宋明善去过想过的生活,可魏昌玉不可以。
“我可以给你三天的时间。”
“那就三天。”宋明善说,然后指了指偏房,道:“我也可以给你三天的时间,住在那里。”
说罢,宋明善说完就进了屋子里,因为今天开垦院子里的地累了一天,浑身都是汗,她还是烧了热水匆匆洗了一下。
现在已经没有被看破身份的惶恐了,她出奇地平静,心底好像也没什么波澜。
只有浑身被热水浸泡,一身疲劳都散去的时候,她才开始回忆她和谢沉曜。
她和谢沉曜相识得很早,早年皇祖父还想给她和他定娃娃亲,虽然只是为了让姑姑高兴,即兴提起,但是被姑姑婉拒了。
姑姑希望她以后能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而不是拥有一段被皇权和利益捆绑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