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反骨仔!本王待你们不薄,竟敢以下犯上!”
金世武状若疯虎,嘶吼声被狂风撕得破碎,可回应他的,只有士兵们更加愤怒的唾骂与刀光。
“不薄?你把我们的命当草芥!”
“冻死饿死战死,全是死!今日必先杀你!”
“金世武,拿命来偿!”
金石涛被混乱的人流挤在一旁,看着被团团围住的大哥,心内五味杂陈。
他想上前相救,可一想到白日里金世武那冷血无情的话语,想到数万士兵白白惨死,脚步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场惨绝人寰的内讧愈演愈烈。
亲卫们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之中,有人被乱刀砍死,有人被直接踹倒在雪地里,瞬间便被人群踩成了肉泥。保护金世武的圈子越缩越小,危在旦夕。
金世武环顾四周,入目全是要置他于死地的面孔,心底终于升起一丝彻骨的寒意。
他知道,再不走,今日必定要横死当场,什么宏图霸业,什么推翻镇北王,全都要化为一抔黄土。
“挡我者死!”
金世武目眦欲裂,猛地拼尽全身力气,弯刀横劈,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朝着侧翼人少的方向冲去。
他征战多年,身手本就矫健狠辣,此刻豁出一切突围,竟真的被他冲破了一层包围圈。
身后的喊杀声、兵刃入肉声、惨叫声依旧震天动地,叛军自相残杀,尸骸遍地,鲜血将厚厚的积雪融化,又在刺骨的寒风中迅冻结,形成一片滑腻猩红的冰面,无数人在上面跌倒、互杀,沦为这场疯狂内讧的牺牲品。
金世武根本不敢回头,他丢弃了沉重的披风,甩掉了象征身份的头盔,披头散,狼狈不堪,只一门心思朝着旷野深处狂奔。
寒风刮在他脸上如同刀割,身上几处伤口不断渗血,跑一步便牵扯着剧痛袭来,可他不敢有丝毫停歇。
身后的大营、战场、蛮黎城,一点点被风雪吞没,只剩下漫天飞舞的白雪,和他越来越急促粗重的喘息。
他跑了不知多久,直到身后的厮杀声彻底听不见,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才脚下一软,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回头望去,只见蛮黎城的方向,依旧隐隐有火光与混乱传来,那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大军,那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部属,如今却尽数毁于一旦,彻底土崩瓦解。
一万余阵亡将士,数千重伤兵卒,数万哗变溃散的叛军……这一切,全是他一手造成。
金世武坐在雪地里,浑身冰冷,瑟瑟抖,往日的嚣张暴戾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狼狈、绝望与死寂。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眼中却再无半分神采。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苦心经营的兵力,彻底毁于内讧;唾手可得的蛮黎城,依旧遥不可及;曾经运筹帷幄的武王,如今成了孤身一人、狼狈逃窜的丧家之犬。
天地茫茫,风雪漫天,偌大的世界,竟再也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
而蛮黎城上,关项天负手而立,静静看着叛军彻底溃散,看着金世武孤身逃窜的背影,神色淡漠如水。
“穷途末路,逃窜又有何用。”
他淡淡一语,声音轻得被风吹散,却宣告了金世武最终的命运。
风雪依旧,蛮黎城安然矗立,而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武王,从此只剩下狼狈逃亡的末路,再无半分翻身的可能。
叛军大营早已沦为人间炼狱,自相残杀的喊杀声渐渐被风雪吞噬,残兵死的死、逃的逃,数万大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再也不成气候。
城墙上的关项天只是冷眼旁观,并未派兵追击,他深知这支叛军已然覆灭,穷寇莫追,眼下安抚民心、收拾残局才是重中之重。
荒野之中,金世武跌跌撞撞奔逃了近两个时辰,直到再也迈不动脚步,才一头栽倒在雪窝子里,大口咳着血沫。
战甲破碎,髻散乱,昔日威风凛凛的武王,此刻浑身是雪、满身是血,如同一条濒死的野狗,再无半分往日的霸气。
他趴在冰冷的雪地上,死死攥着那柄早已崩口的弯刀,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彻骨的绝望——他苦心谋划多年,倾尽兵力攻打蛮黎城,最终却落得个众叛亲离、大军溃散的下场,一切霸业宏图,皆成泡影。
“大哥!”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金石涛策马疾驰而至,翻身下马,快步冲到金世武身边将他扶起。他身上也沾了血污,神色疲惫,却依旧难掩担忧。
在全军哗变的混乱之中,金石涛终究没能狠下心肠置之不理。
数十年兄弟情义,纵使金世武已然变得疯狂嗜血、面目全非,他依旧做不到冷眼旁观,只能在乱军之中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一路追寻金世武的踪迹而来。
金世武抬起头,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二弟,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被冰冷的戾气覆盖。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腔调:“大军……没了……全没了……”
“大哥,活着就好,先离开这里!”金石涛不敢多提战场之事,只用力搀扶起他,“关项天的人随时可能追来,东蛮我们已经待不下去了,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金世武身子一震,茫然望向蛮黎城的方向。
城池的轮廓早已被风雪遮蔽,身后是溃散的大军、遍地的尸骸,以及无数恨他入骨的残兵。东蛮这片土地,曾经是他的根基,是他起兵谋反的底气,可如今,这里早已成了他的葬身之地,再无半分容身之所。
他沉默良久,终于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低吼,狠狠一拳砸在雪地上。
“走!”
一字落下,满是不甘与屈辱。
金石涛不敢耽搁,将金世武扶上自己的战马,两人共乘一骑,调转马头,朝着远离蛮黎城、远离东蛮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