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郎对家中弟妹如此不稳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看向谢凛,轻咳道:“十郎和十一娘年纪太小,又一起长大,便还是同进同出的孩童心性,亲密远过常人。”
谢凛微微低垂眼睑,不知在看些什么。
许久,青年才淡淡道:“确实亲密。”
前世与王令淑做了八年的夫妻,她都从未与他这般亲近过,从来不会这样黏在他身边,也不会对他笑得这样无所顾忌,更不会如此不稳重。
她总像是一道明亮的影子,远远站在光里。
抓不着、碰不到。
两人最亲密的那天晚上,她手里攥着他的一缕乌发,泪水止不住地湿透被衾。无论他怎么再闯入一点,再凑近一些,更温柔一些,她都闭着眼睛不肯看他。
从那之后,王令淑变成了一道暗色的影子。
谢凛掸掉衣上落叶。
他朝着王希走去,抬手行礼,语调越发温和恭谦,“久闻王公大名,今日凛终于有机会瞻仰公之言行,甚为倾佩。听闻王公门下弟子数不胜数,若蒙公不弃,凛愿拜入门下。”
王希正盯着王十郎没回神,非要看出这兔崽子是不是真没事。
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脸上的震惊都忘了收敛。
谢凛拜入他门下?以他的才学和官位,实在是没这个必要……毕竟论学识他学识极佳,论仕途有的是谢家人提携。
王希到底在官场上多年,不动声色收了多余的神色,微笑道:“如你这般好学的年轻人,如今倒是很少见了。只是依我来看,七郎才学出众,已然自成一派,何必多此一举?”
以王希来看,学问和仕途两样,谢凛都没必要拜他为师。
毕竟以此人心性,这两样简直是唾手可得。
但偏偏,虽然人人都说谢七郎温雅宽和,斯文从容,是最克制内敛的如玉君子。王希看人到底要更毒辣一些,从谢凛进京后在谢家的地位和官场上的位置来看,此人绝不可能是别人口中那般。
反倒心机极深,步步为营。
只是能力实在出众,这些谋算在他做来,游刃有余到了极点而已。
所以面上才能这般进退有度,仿佛万事不争,自有人亲自送到他手上。这表现得处处不争的人,忽然低下姿态,必然是有所图,且是已然视作囊中之物。
但他图谋的是什么,王希一时之间尚未得出结论。
如此春风得意,还有什么可图的?
“王公。”谢凛仿佛是察觉到王希正在心中思忖,仿佛不经意般,“我与十郎意气相投,十郎时常与我提起王公言行,凛仰慕已久。”
提到王十郎,王希心中有了别样的念头。
能与谢凛交好,对王十郎的仕途有益无害。毕竟他总有老去的一日,将来的王氏子弟,在朝中说不准也需要谢凛的提携。
“自然好极。”
王希重新看向谢凛,心知这位谢七郎绝非池中之物,也不由轻笑。
有了这么一位高徒,真是有益无害。
两人说完话,远处的王十郎和王令淑也上前来,朝着王希行礼。有外人在场,王希象征性教训了王十郎几句,也没太计较,便让他带着王令淑一起回去。
王十郎瞧见谢凛,却是眼前一亮。
“七郎怎么来了?”两人这段时间越发熟稔,王十郎早已将谢凛当作最好的知交好友,忍不住想着王希引荐,“阿父,这便是我多次与你说,人品风度都胜过满京都儿郎的谢七郎!”
王希也道:“方才言谈之间,七郎确非凡人。”
谢凛客气了几句。
但饶是客气,也显得恭谨沉稳,十足十的世家风度。
“十郎和十一娘,你们也该学一学这般沉稳的行事。”王希这话自然只是随口一提,毕竟耳提面命了这么些年,这两人也没见稳重多少,“尤其是十郎。”
王十郎礼貌周全地答应。
王令淑躲在王十郎身后,不看谢凛。
然而哪怕是隔着人群,谢凛的视线仍是淡淡垂落在她身上,好一会儿才移开。但从上次开始,谢凛似乎便收敛了不少,今日更是如此。
他什么都没有做,甚至都没有与她说什么话。
兴许是他终于中梦里清醒了过来。
王令淑心想。
只要他不沉湎在梦中,将她当作他口中的妻子阿俏百般歪缠,王令淑也可以不再计较过去的事情。大家就当陌生人,点头之交,再好不过。
她松了口气,不再面容紧绷。
王十郎正说道:“……我与七郎才拜了义兄弟,阿父就将他收做弟子,那我们倒真是成了一家人。”
“照这么说,你岂非要唤他一声阿兄?”饶是王大郎的性子沉稳,此时也忍俊不禁,看向谢凛说道,“如此倒是凑巧,可见确有缘分。”
谢凛温声道:“是占了十郎的便宜,好在十郎性子疏朗。”
不等旁人回答,他的视线便落在了王令淑身上,仿佛是带着几分礼貌的打趣,“倒是连带着也占了十一娘的便宜,要累十一娘日后,也跟着唤一声阿兄。”
王希和王十郎全都笑了起来。
大家都想起来,小时候的王令淑不肯喊王十郎做阿兄,不肯让对方压自己一头。
但眼下都长大了,十一娘应该不会继续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