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淑心口咚咚狂跳,忍不住抬眼。
谢凛一言不发,漆黑深邃的眼眸却几乎看到她灵魂深处。青年很快便移开视线,解下肩头氅衣,披在她的肩头,语气仍是那样温雅克制。
他说:“王女郎,当真在这里。”
王令淑一颗心忍不住又提起来,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他明知道她在这里,所以来寻她吗?王令淑那时候感到紧张、尴尬,却又从这股情绪中,品出一股从未感觉过的甜蜜。
她忍不住悄悄惦记的人,其实也在想着她。
任何少女,都会坠入这样的甜蜜里。
王令淑站住脚步。
她在中秋想起的记忆,并不只是这一段。她忽然意识到,谢凛的那句她当真在这里,并不是关心……他之所以如此费尽心机,出现在人迹罕至的山林中。
又在山林中,找到了她。
并不是因为他也喜欢上了她,而是想要趁机对她下手。
他准备在这里,悄无声息杀了她。
如果她再多留心一点,就会发现,解下斗篷后他腰间的匕首。而那件漆黑的宽大氅衣,不过是为了防止鲜血溅到了他身上,就连那把伞,也是为了遮掩他真实的身形。
这个秘密,前世的王令淑与他成婚后第三年才知道。
因为两人成亲已然两年,她和谢凛却没什么动静,家中母亲和伯母免不了催她。王令淑虽然不乐意急这种事情,可她想着,确实也成亲不短了。
足足两年多,两人都并未圆房。
说出去别人都不信,但新婚夜谢凛见她似乎有些害怕,便歇了此事。此后两人十分默契,她睡床,谢凛睡屋内的小榻,简直进水不犯河水得过分。
更何况两人成亲也成得仓促,原先也没太多感情。
她是对他有些喜欢,可也说不上多喜欢。谢凛和她也没什么交集,他不喜欢她,就更加顺理成章了。所以这样的默契,两人一维持,便维持了许久。
可两年之间,也发生了许多事情。
谢凛终日很忙,却也没有忽视掉她。虽然谢凛没说,住处却被他亲自修葺了数遍,找事的婆母也被他打发了,就连闺阁时喜欢吃的糕点、喜欢用的器物,都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她眼前。
至于谢家的诸人,还有与谢凛往来的官吏友人,都是王令淑亲自接待联络的。
数次的危险,谢凛背后可以托付的人,都是她王令淑。王令淑也毫不吝啬,数次为了谢凛,殚精竭虑地笼络人心谋算局面,好几次至于险境。
那时候的王令淑,以为这就是真心。
再差最后一步,她就可以亲手,将谢凛的真心摘到自己的心口放着。而她更是早早做好了准备,剜出自己的真心搁在一旁,等着送给他。
她准备了亲手酿造的桂花酒。
煮了自己才学会的莼菜羹,还有几道在家时,被阿母逼着学会的小菜。
特意换了身颜色温柔的衣裳。
王令淑从来缺了些女郎该有的柔婉,这是她成亲之后,偶尔悄悄思考谢凛为什么看起来不太喜欢她,得出的结论。郎君们似乎喜欢柔弱婉约一些的女郎,低头抬眼时,风情楚楚。
而她大概太明快了些,该笑便笑,该恼便恼。
那次王令淑一直等到了夜半。
灯花被剪了不知道多少次,王令淑从刚开始的忐忑,坐到最后只觉得有些不安。当时应该是夜半时分,也可能已经快要破晓了,总之很晚很晚。
谢凛带回了她阿父的死讯。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记忆记不太清,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悲痛愤怒。王令淑只隐约知道,阿父的死和谢凛有很大关系,而她的真心被谢凛摔了个粉碎。
她头一次知道,谢凛对她的恶意。
那样铺天盖地的恶意。
阿父的死,谢凛的恶意,几乎将她碾碎。
她的少女时期大概比别人长一些,一直到了十八岁,已然嫁人两年多的光景。然后在这个节骨点,被摔了个粉碎,几乎将她的人生翻倒过来。
此后的王令淑,再也没有少女时那样的天真烂漫。
……
王令淑站在林木外,怔怔出神。
王九娘觉得她从病了过后,一直都有些郁郁不乐,不由问道:“要进去走走吗?这林子不算深,还算清幽,进去走一走也还算有些意思。”
“不深吗?”王令淑有些惊讶。
王九娘便道:“只是来的人少,看着茂密。”
原来这林子根本不深,记忆里当真是吓到了,才会觉得深不可测。若不是觉得这片林子这么可怖,她对待谢凛,大概也就对崔礼那样……
一时觉得对方面貌俊美、气度动人。
等到时间过去一些,或是看到了新的俊美郎君,也就抛之脑后了。
最可怕的,是陷入执着当中。
此后爱恨纠葛,便像是毒虫吞噬内心,不得安宁之日。那些不算完全的记忆,便这样透出不安宁来,她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执着。
“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