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日根走后的第三天,牙狗屯又下了一场大雪。这场雪比头场还大,铺天盖地的,下了整整一夜。早上推开门,院子里的雪已经没过了膝盖,老榆树的枝丫压弯了腰,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冰凌子,在晨光里闪着光。
王谦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得刺鼻,可干净得很,像是被雪洗过一样。白狐从窝里钻出来,在雪地里打了个滚,浑身的白毛沾满了雪花,像个雪球。它跑到王谦脚边,抖了抖身上的雪,仰起头看着他,尾巴摇得欢实。
“当家的,”杜小荷在屋里喊,“别站着了,进来吃饭。”
王谦应了一声,转身进屋。炕上已经摆好了饭桌,小米粥、贴饼子、咸菜,还有一盘炒白菜。王小山坐在炕上,手里攥着一块榛子糕,啃得满脸都是渣子。王谦坐下来,呼噜呼噜喝了两碗粥,吃了三张饼,抹了抹嘴。
“当家的,”杜小荷给他盛了一碗粥,“年关快到了,咱们是不是该准备准备了?”
王谦点点头“是该准备了。二十三过小年,得扫尘、祭灶。二十四磨豆腐,二十五杀猪,二十六蒸馒头,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一样也不能少。”
杜小荷笑了“你记得倒清楚。”
王谦也笑了“小时候听我娘念叨的,一辈子忘不了。”
吃完饭,王谦去找老葛。老葛正蹲在合作社门口扫雪,见他来了,直起腰“这雪下得真大,好多年没见这么大的雪了。”
王谦接过扫帚,帮他扫“年关到了,该准备过年了。老葛叔,今年杀猪的事,还得您张罗。”
老葛点点头“行。我去张罗。今年收成好,多杀几头,让大伙儿过个好年。”
王谦说“杀猪那天,把全屯子的人都叫上,一起吃顿杀猪菜。猪血肠、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管够。”
老葛笑了“那敢情好。大伙儿都盼着这一天呢。”
从合作社回来,王谦又去找黑皮。黑皮正在家里劈柴,见他来了,放下斧头“谦哥,啥事?”
“年关到了,你带几个人,去县城买点年货。红纸、鞭炮、糖块、瓜子、花生,多买点。再买几瓶好酒,过年喝。”
黑皮应了一声,去找人了。
王谦又去找栓柱。栓柱正在合作社里整理账本,见他进来,抬起头“谦叔,啥事?”
“年关到了,你带几个人,去把屯子里的灯笼挂上。红灯笼,喜庆。再写几副对联,贴在合作社门口。”
栓柱笑了“行。我去办。”
王谦又去参园看了看。参苗盖着厚厚的雪,好好地睡着。那棵一百年的参王,叶子已经枯了,可根还在土里,等着明年开春再长。他蹲下来,轻轻地摸了摸参苗上面的雪,心里想,明年开春,这些参就能结籽了。结了籽,就能种更多的参。一年一年,参园越来越大,参越来越多。到时候,牙狗屯就不愁没钱了。
从参园回来,天已经快黑了。杜小荷正在厨房里忙活,炖了一锅酸菜粉条,里面放了几块野猪肉,香得满院子都是。王小山站在厨房门口,踮着脚往里看,口水都流出来了。
“别看了,”杜小荷把他抱起来,“还没好呢。”
王小山不依,哇哇哭起来。王谦接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块榛子糕,塞给他,他不哭了,啃着糕点,美滋滋的。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酸菜粉条炖野猪肉、贴饼子、小米粥,还有一盘炒鸡蛋。王谦喝了一碗酒,脸红了。杜小荷也喝了一碗,脸也红了。王小山啃着饼子,啃得满脸都是渣子。
“当家的,”杜小荷放下碗,“过了年,小山就两岁了。”
王谦点点头“两岁了,该学说话了。”
杜小荷笑了“他早就会说了。爹、娘、哥、姐,都会叫了。”
王谦把王小山抱过来,举在空中“叫爹。”王小山咯咯地笑着,伸手去摸他胸前的狼牙。“叫爹。”王谦又说。王小山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喊了一声“爹。”王谦高兴得不行,把他搂在怀里,亲了一口。
夜深了,王小山睡着了。杜小荷靠在王谦肩上,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的山梁上,传来狼嚎声,很远,很弱,像是在山的那一边。
“当家的,”杜小荷轻声说,“你说,明年咱们的日子会更好吗?”
王谦搂着她“会的。一定会的。”
杜小荷笑了,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王谦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很平静。那是山的声音,是林子的声音,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有这声音在,他就知道,山还在,林子还在,日子还能过下去。明年开春,莫日根就来了。到时候,他们一起打猎,一起采参,一起喝酒,一起唱歌。那是山里人的日子,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日子。他不能丢,也不敢丢。丢了,就不是山里人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杜小荷,她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他又看了看炕上的王小山,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那颗狼牙。
王谦轻轻地给他们掖了掖被角,躺在炕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忙呢。年关到了,得准备过年了。杀猪、蒸馒头、贴对联、挂灯笼,一样也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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