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旨?”
方孔炤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宋一鸟,你改名避讳谄媚至此还有脸立于士林?我今日不是抗旨是要问问这苍天,为何忠直者遭戮,奸佞者得逞?”
他越说越激动:“杨嗣昌,你十面张网,耗饷千万剿了整整两年半了,贼愈剿愈多,簸箕寨败了你让郝景春顶罪;夷陵三月打不下来你压着不报,如今新化惨败,你又找到我方孔炤,下一个是谁,是左良玉、秦翼明?还是这个谄媚的宋一鸟和常道立。”
“住口。”
杨嗣昌脸色一变:“拿下!”
锦衣卫缇骑再度上前,这一次,方孔炤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着杨嗣昌,眼神变成一种嘲讽:“杨文弱,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掩盖败绩?就能让陛下继续信你?你错了……陛下刻薄寡恩,今日能杀我,明日就能杀你,我在下面等着你,等着看你这督师辅臣,如何收场!”
说罢,他忽然暴起。
谁也没想到,一个年过半百的文官,竟有这般力气,他猛地撞开左侧缇骑,右手抽出另一缇骑腰间的绣春刀!
“保护阁部!”宋一鹤尖叫着后退。
杨嗣昌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方孔炤,看着那柄出鞘的刀。
方孔炤横刀于颈,仰天长笑:“士可杀,不可辱,我方孔炤万历四十四年进士,二十余载宦海,两袖清风,今日宁可自戕于此也不受诏狱之辱,不令桐城方氏蒙羞。”
“方抚院——”杨嗣昌终于开口,却已晚了。
刀锋划过脖颈,血如泉涌,杨嗣昌看着地上的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对那两名面如土色的锦衣卫缇骑说:“收拾干净。”
又看向宋一鹤及一众幕僚:“方孔炤玩寇失计畏罪自杀,你等可万万不要效仿。”
他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宋一鹤强自镇定,躬身道:“阁部……此事该如何上奏?”
“如实奏。”
杨嗣昌坐下拿起笔写道:“方孔炤接旨后,自知罪重,夺刀自刎,其虽畏罪而死,然丧师辱国,罪在不赦。请旨追夺一切恩荫,其子方以智……革去举人功名,回原籍。”
写罢,他放下笔:“贺人龙到了吗?”
“已在堂外候见。”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虎背熊腰的将领大步而入,这就是很久没出场的老朋友贺人龙了,他不久前升官了,现在是固原总兵。
进来后,贺人龙瞥见地上未擦净的血迹却不多问,只抱拳道:“末将贺人龙,参见阁部。”
杨嗣昌打量着他:“贺总镇,夷陵前线如何。”
“回阁部,贼将李茂据城死守,不过他已经守了三月是强弩之末了,郑制军说还需半月一定能拿下夷陵。”
“好,我就再给你们半月时间。”
今天要演的戏都演完了,杨嗣昌让所有人都离开了,自己督师以来一场说的过去的胜仗都没有拿下,全靠着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震慑部下,可这种办法还能吓唬别人几次呢。
杨嗣昌坐回椅中闭目养神,可一闭上眼,就是方孔炤横刀自刎的画面,他猛地睁开眼,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我不怕。”
他对自己说,“我是陛下钦点的督师辅臣总理天下剿贼事,方孔炤之败是他指挥失当与我何干,只要打一场胜仗,一场大胜,陛下就会明白,我杨嗣昌仍是朝廷柱石。”
节堂外的广场上,将领们已经散去,他们骑马出城时,都在低声议论:
“方抚院真的自杀了?”
“听说是夺刀自刎,血溅节堂……”
“杨阁部这也太狠了。”
“嘘,慎言,你想当下一个方孔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