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惨叫声,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溅出几滴在绯红官袍上。
“抚院。”
一个卫兵前来报道:“抚院大人,贼寇从四门杀进来了,咱们被包围了。”
“有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上万,队形严整不是溃兵。”
方孔炤的所有疑虑、所有不安,在这一刻全部证实,什么刘处直重伤,什么诸将争权,什么粮银堆积全是陷阱。
他居然信了,说起来这也是流寇的老套路了,从十年前就这么干了,但是对于大部分官军来说永远有效。
“抚院,快走吧。”
秦翼明说道:“现在走还来得及,包围圈还没完全合拢,咱们从那儿冲出去。”
“走,往哪走啊,三万大军葬送于此,本院有何面目再回去。”
“父亲,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留得青山在日后再图雪耻,抚标营还有一千人,秦总镇、刘李二游戎的部队建制尚全,咱们能冲出去!”
方孔炤看着儿子焦急的脸,又看看秦翼明、以及随后赶到的刘国能、李万庆,这几人还算清醒,他们的部队因为军纪较严,没有散开抢掠,此刻还能收拢,到了危难之时,除了巡抚直属队伍以及湖广镇正兵营,居然是这两支流寇改编的队伍最靠得住。
“杨世恩呢?”
“杨协台他在东街抢一家当铺,现在怕是陷在里面了。”
“这就是大明的将军、大明的官军啊。”
“走吧,秦总镇开路,刘李二游击断后,抚标营在中,咱们出北门往桃源县撤退。”
“得令!”
北门附近,战斗最为激烈。
线国安的左协正在清剿残敌,忽然见一支官军从街巷中冲出约千余人,队形虽乱但还有章法。
“是秦翼明,拦住他们。”
义军起进攻,秦翼明毕竟也是宿将,生死关头他亲自率领家丁冲锋,硬是在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口子。
“冲出去,不要恋战!”
方孔炤在抚标护卫下紧随其后,他回头望了一眼新化县城,里面浓烟四起杀声震天。
方以智跟在父亲身侧,手中还提着那卷《炮术辑要》,火炮营完了,二十二门火炮全丢在城外了。
刘国能、李万庆率部断后,这两人到底是老秦寇出身,临危不乱,刘国能让长枪手结阵殿后,李万庆带弓手且射且退,竟真挡住了义军的追击。
线国安大怒:“狗日的刘国能,给老子们玩真的是吧。”
“你们是贼,我是官军何来真不真假不假。”
随后他指挥部队同线国安交手,短短半刻钟双方倒下数十人,刘国能肩头中了一箭咬牙拔掉后,带着人撤退了,此时方孔炤也跑远了,线国安部没多少骑兵,加上刘国能和李万庆两人殿后,再追也没啥用了,只得收兵回去继续抓俘虏。
方孔炤在抚标的护卫下往北狂奔,身后是新化县城的冲天火光,每个人都拼了命地跑,扔下一切能扔的东西,多余的武器、盔甲、甚至刚才抢来的金银。
傍晚时分,残兵逃至资水北岸一处河湾。
清点人数,只剩下不到两千人,秦翼明那一路没有跟上来生死不知,刘国能、李万庆部损失三成的人,抚标营还剩千余人,方以智在混乱中摔了一跤额头磕破,简单包扎后仍渗着血。
方孔炤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南边呆。
“抚院,喝口水。”抚标的官兵递上水囊。
方孔炤没接,只是问:“还有多少人?”
“抚标还有一千多人,秦总镇还没回来,刘游戎他们加起来还有三千来人。
三万大军,一日之间只剩不到五千了,方孔炤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想哭也没有眼泪,只是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父亲,咱们得继续走,这里不安全,贼寇可能会追来。”
“走吧,回桃源县。”
回桃源,然后呢向杨嗣昌请罪,向陛下请罪,还是直接上表辞官,回桐城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