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摸黑走回村子,天已经蒙蒙亮了。
方大宝推开院门的时候,脚步顿住了。磨盘上蹲着一样东西——黑色的,拳头大小,安静地蹲在磨盘中央,像从来没离开过。
那杆枪。
完整的骑士枪,枪杆漆黑,纹路暗淡,枪尖插在磨盘的石缝里,立得稳稳当当。方大宝走到磨盘前,伸手摸了摸枪杆——凉的,跟坑边一样。它自己跟回来了。
楚凌云把铁棍靠在墙根,走到磨盘前,低头看了那杆枪很久,然后伸手握住了枪杆。
他的手刚碰到枪身,纹路就亮了一下,像在回应他。
“你拿得动?”方大宝问。
楚凌云力往上拔了一下,枪杆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一把力,枪杆还是不动,像长在了磨盘上。
石猴从楚凌云肩上跳下来,蹲在枪杆旁边,伸爪子拍了拍枪身,枪身亮了一下,又暗了,依然不动。
小远从方大宝肩上跳下来,跑过去蹲在枪杆旁边,抬起头,“啾”了一声。枪杆底部的纹路亮了一圈,然后松动了。
楚凌云再拔,枪杆从磨盘里抽了出来,底下带出一小撮石粉。
他握着枪杆,掂了掂分量,比铁棍沉得多,长度将近一丈。他把枪杆横过来,枪尖朝外,那杆枪在他手里比铁棍更称手,像是专门为他做的。
猎奇哥从后面走上来,看着楚凌云手里的长枪,“这玩意儿是认人的吧?它挑了你。”
楚凌云没说话。
他把枪杆靠在磨盘上,蹲下来,拿起铁棍,把它靠在枪杆旁边。
两件东西并排放着,一长一短,纹路正好连上。他看了一会儿,把铁棍收起来,插回背上。
方大宝把背包卸下来放在磨盘上,拉开拉链,把黑铁蛋掏出来。
黑铁蛋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但表面多了一道细纹,跟小远舔过的那道一模一样。他把黑铁蛋放在磨盘上,靠着枪杆的底座。三个东西——枪杆、黑铁蛋、磨盘——形成了某种三角关系,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副还没解开的拼图。
方大宝进了灶房,现灶台上放着一碗粥,还是热的。
韩松从院门口探进头来,“给你们留的。”他说完就缩回去了,没进院子。方大宝端了粥出来,分给楚凌云和猎奇哥。三个人蹲在磨盘旁边喝粥,谁都没说话。
粥快喝完的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殷北走了进来,衣服上多了好几道口子,头更乱了,但眼睛还是那种刀锋一样的光。他看了一眼磨盘上的枪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走到方大宝面前,把一个东西拍在磨盘上。
一张皮,不是兽皮,是人皮,上面纹着一幅地图。
皮很旧,边缘黄,纹路是用烧红的针扎出来的,密密麻麻。
“你父亲留的。”殷北说,“我师父让我在你拔枪之后交给你。”
方大宝放下碗,展开那张皮。地图上画的是这片区域的地形——三道山梁、干河床、分岔口、石壁缝、空地、坑。但坑的下方,还有一层。
一层被掩盖住的、藏在坑底更深处的东西,画成了一圈一圈的同心圆,像年轮,像水波。同心圆的中心画着一匹马,很小的马,蜷缩着,像胎儿。
“坑下面还有东西?”方大宝问。
殷北靠着院门,抱着胳膊,“那匹马不是从地上来的,是从地下来的。坑是它砸出来的,骑士追着它来的。
骑士死了,马没死,它回不去了,就往下挖。挖了不知道多少年,把自己埋到了最底下。你现在看到的坑底,只是它的尾巴尖。”
方大宝盯着那张皮上的同心圆,心跳快了。
一匹马,挖了几百年,把自己埋到了地底深处。那上面的光河是它的血,那匹幽灵马是它的魂,骑士是它的债主。
这匹马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上来。它在沉,越沉越深。
“那颗黑铁蛋,”殷北指了指磨盘上沉默的黑疙瘩,“是你父亲从马身上撬下来的。那匹马的心跳,每一百年掉一粒像这样的铁疙瘩。你父亲拿了一粒,想用它找到马的真正位置。他没找到,就留给你了。”
方大宝看着黑铁蛋,想起它裂开那道缝,想起小远舔了它之后眼睛变成灰白色,想起坑边那匹幽灵马看了小远一眼。那颗铁蛋不是钥匙,是种子。
它里面有一粒马的心跳,小远把它舔开了,所以幽灵马才会出现在坑边。它感应到了自己的心跳。
“那我该怎么办?”方大宝问。
殷北从院门上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没回。
“找到那匹马的真正位置,把心跳还给它。它才能安息。骑士也能安息。这片山才能安息。”
他走出院门,消失了。
方大宝坐在磨盘旁边,看着那张皮地图,看着黑铁蛋,看着那杆枪杆。小远趴在他膝盖上,尾巴绕着他的手腕,金色的眼睛盯着黑铁蛋,一眨不眨。
新铁蛋蹲在小远旁边,Led眼睛也盯着黑铁蛋。新球悬在头顶,光调到最暗,像在等待什么。
楚凌云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磨盘前,把枪杆拿起来,握在手里。“明天,再下一次坑。”
方大宝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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