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混杂着巨大悲痛、滔天愤怒和噬心自责的剧烈情绪冲击。
他的眼睛赤红,布满了血丝,直勾勾地盯着那间休息室的门——尸体已经被移出,但门还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仿佛一张吞噬了一切希望的巨口。
老赵,还有三个月就退休了,说好了要请大家去他家吃他老伴最拿手的炸酱面。
小李,刚结婚不到半年,媳妇怀着孕,上次还腼腆地给大家喜糖。
小陈,刚从警校分来没多久的小伙子,干劲十足,总追着他问这问那……
还有另外三位兄弟,鲜活的生命,熟悉的音容笑貌,此刻都变成了盖着白布、冰冷僵硬的躯体,被抬上了卡车。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如果他没有把人都派出去?如果他安排值班时再多一个人?如果他平时的安全防范教育再严格一些?
无数的“如果”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
身为所长,没能保护好手下的兄弟,没能守护好这块阵地,这种失职的自责,甚至比直面敌人的刀刃更让他痛苦。
愤怒的火焰在胸中熊熊燃烧,烧得张爱国喉咙干,五脏六腑都像要炸开,恨不得立刻揪出那些藏在暗处的畜生,将他们千刀万剐!
可这愤怒又被深深的无力感包裹着——敌人在哪?线索在哪?
一位市局政治部的领导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张爱国的胳膊,低声说了几句劝慰的话。
张爱国机械的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能出任何声音。
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焦点,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魂魄,只剩下一具被悲愤灼烧的躯壳。
派出所斜对面,一段斑驳的围墙阴影下,胡力正蹲在那里。
他的背微微佝偻着,靠着冰凉的砖墙,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着。
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边缘,长长的烟灰颤巍巍地挂着,他却仿佛没有察觉。
阳光被围墙和旁边一棵老槐树的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他身上,明明灭灭。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张爱国那种外放的悲愤,也没有周围群众那种惊惧好奇。
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
胡力一口接一口的抽着烟,烟雾从鼻腔和嘴角缓缓溢出,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的视线,透过面前偶尔晃动的人腿缝隙,静静的观察着派出所那边的动静。
那些匆忙的身影,那些凝重的面孔,那些象征着死亡和调查的白色轮廓线,都清晰的落在他眼底。
冷血吗?或许在外人看来是的。
但只有胡力自己知道,那平静之下是什么。
是见惯了生死离别后,一种近乎本能的情绪管控。
在那些战火纷飞、危机四伏的岁月里,他目睹过太多的牺牲,感受过太多次这种心脏被攥紧的钝痛。
惋惜吗?当然。
那是六条年轻而忠诚的生命,是六个家庭的顶梁柱,他们本不该以这种方式凋零在这初春的午后。
但这种惋惜,已经很难再掀起他内心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波动。
它更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沉甸甸的压在心底,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和敌人的凶残。
胡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慢慢碾灭,那一点微弱的红光彻底熄灭,就像那六条刚刚逝去的生命。
然后,他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机。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气味,随着一阵轻缓的东南风,飘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一种混合着汗腺分泌物的、略带腥臊的独特气味——狐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