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王朝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沉。
当第一缕血色月光穿透云层,洒在皇城东宫那飞檐翘角之上时,整座宫殿仿佛被浸入了一盆温热的鲜血中。琉璃瓦泛着妖异的红,雕梁画栋间的瑞兽似乎也活了过来,龇牙咧嘴,窥视着人间。
东宫深处,善和王子的寝殿门窗紧闭,却透不出一丝光亮。与之相反,一股诡异的暗红光芒,正从窗纸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如同呼吸般,一明一暗。
殿内,善和王子依旧立于窗前,但他身后的景象,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凡人肝胆俱裂。
原本整洁雅致的书房,此刻纸张纷飞,墨迹淋漓。那些纸,并非寻常的宣纸,而是与听月阁废墟中相同的、泛着暗沉色泽的符纸。而那墨,也绝非松烟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甜味——那是血。
善和王子并未执笔,他的双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那道在月光下浮现的暗红符文,此刻已如活物般疯狂蔓延,顺着他的手臂,爬上了脖颈,甚至在他俊美的脸庞上勾勒出狰狞的图腾。他的十指微微颤动,随着他的意念,空中那些符纸竟自动铺展开来,一滴滴殷红的血珠凭空凝聚,化作一支无形的笔,在纸上疾书。
那书写的度快得惊人,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仿佛不是他在写字,而是有什么东西借着他的手,在宣泄积压了千年的怨毒与渴望。
“沙沙沙——”
声音在死寂的殿内回荡,如同无数条毒蛇在枯叶上爬行。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轻得如同猫儿踏在棉絮上。但在这万籁俱寂的血月之夜,却显得格外清晰。
善和王子书写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无形的血笔悬停在半空,一滴饱满的血珠摇摇欲坠。他脸上的符文光芒闪烁了两下,随即缓缓隐退,只留下皮肤上淡淡的、仿佛胎记般的红痕。那双原本空洞无神、泛着幽光的眸子,也渐渐恢复了清明,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尚未散去的疯狂。
“谁?”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日的温润。
门外,一道纤细的身影迟疑了片刻,轻轻推开了殿门。是侍奉王子多年的贴身宫女,素云。她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参汤,袅袅热气升腾。
“殿下,夜深了,奴婢炖了参汤,给您送些暖暖身子。”素云低着头,不敢直视王子那在血月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晴不定的脸。
善和王子松了一口气,眼中的警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疲惫与温和。“进来吧,放下便退下,本宫想静一静。”
“是。”素云应声而入,将托盘放在案几上。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桌,当看到桌上那些写满诡异文字的符纸时,瞳孔猛地一缩。那上面的字迹,扭曲如蛇,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邪气。
她的心跳陡然加。王子平日里最是温文尔雅,书法虽好,却从未写过如此狂放不羁、甚至带着几分妖异的字体。而且,那墨迹……怎么闻起来像是血腥味?
“看够了吗?”善和王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素云浑身一颤,慌忙低下头:“奴婢该死!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出去。”善和王子没有再看她,重新转过身去,面向那轮血月。
素云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一礼,转身欲逃。然而,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框的瞬间,一阵阴冷的风从殿内卷出,吹得她一个踉跄。她下意识地回头,只见原本悬停在桌案上空的那滴血珠,不知何时已飞至半空,正缓缓滴落在她刚才站立的地面。
“滋——”
一声轻响,那滴血竟如强酸般,将坚硬的金砖地面腐蚀出一个小小的黑洞,冒出缕缕青烟。
素云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东宫。
殿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善和王子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掌心,那里,那道符文正隐隐烫。
“快了……”他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九尾归位,只差最后一步。”
与此同时,皇城地宫。
慕容婉站在那口未挂牌位的黑棺前,久久未动。萧远带来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娘娘,”萧远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属下查过了,当年太史令周玄暴毙后,其家中确实曾有一夜大乱,说是失窃。而周太史的遗体,据其家仆回忆,确实少了一枚随身佩戴的玉珏。只是当时官府草草结案,谁也没有深究。”
“少了一枚玉珏……”慕容婉重复着这句话,目光落在棺盖上那行与白骨谶言如出一辙的小字上,“血嗣承咒,狐心噬主。”
“娘娘,”萧远压低了声音,“如今线索指向王子,我们……该如何是好?”
慕容婉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善和王子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他是先帝最疼爱的皇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谦恭有礼,仁孝宽厚。她实在无法将他与那听月阁中邪异的祭坛、那白骨堆砌的诅咒联系在一起。
可是,证据却又如此确凿。
天启三年,先帝驾崩之夜,他是唯一的守榻之人。
听月阁地底的白骨,是被以秘术镇压的“人桩”,而那玉珏,是开启“真身归位”的钥匙。
还有那卷宗上记载的,王子守榻至寅时方退——那正是先帝驾崩的时辰。
“萧远,”慕容婉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却冷如寒冰,“你信命吗?”
萧远一怔,随即单膝跪地:“末将只信娘娘,信大义。”
慕容婉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本宫也不信命。若这世间真有罗刹噬主,那本宫,便做那斩妖除魔的执剑人。”
她转身,目光如炬,直视萧远:“传本宫密令,调暗卫营精锐,封锁东宫外围,没有本宫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另外,去请国师入宫,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是!”萧远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慕容婉叫住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从听月阁骨柱中取出的血色骨片,递给他,“把这个,拿去给国师看。若他问起,便说是……本宫在先帝遗物中找到的。”